罗晋略带诧异地侧目:“哦?赵大人亦有此感?”
赵文博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景安这小子,心思纯直,不擅作伪。那点牵挂和焦虑,明晃晃都写在脸上。”
“木白走后,他看似与往常无异,可处理公务时,那份沉稳底下,分明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毛躁。”
“如今人既归来,你看他周身气息,连带着处理事务的节奏,都显而易见的松弛了下来。”
罗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回正事:“他捣鼓出的那个暖棚,构造确实稀奇。老夫后来查阅古籍,类似的保温之法古已有之,却无一能及他这般效。”
“只不知这般催生出的稻种,离了那暖棚,是否真能适应大田耕种,稳住性状。”
他略作沉吟,结合天幕中看到的景象,谨慎地给出判断:“不过,单看其试验田里的长势,穗大粒饱,种应当是无碍的,关键在于后续的驯化与推广之法。若此法果真能成,于我朝农事,实乃大功一件。”
赵文博闻言,脸上倒是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笑容,他摆了摆手道:“罗大人过虑了。依老夫看呐,景安这小子办事,虽说路子是野了点,看着总有些奇奇怪怪,让人心里头直打鼓。”
“可你仔细回想回想,从他搞出那新式肥,到后来弄出打谷机,再到如今这暖棚育秧,哪一桩哪一件,开头不让人觉得异想天开?可结果呢?”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点儿声音,带着点儿与有荣焉的意味:“结果不都实实在在成了么!不仅成了,还都是惠及百姓、利在千秋的好事!”
“这小子,看着不声不响,实则是个心里有谱、脚下有根的。他既然敢把这稻种示于人前,必然是有了几分把握。”
“老夫觉着,这次啊,八成也差不了!定不会辜负你我,更不会辜负朝廷和天下百姓的期望。”
罗晋被他说得神色稍缓,捻着胡须沉吟道:“赵大人所言,倒也有理。只是这种事,终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云朔县,县衙后院。
李景安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那厚厚一沓记录纸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响。
他身后那个棚子的顶棚早就拆了,光剩下结结实实的竹架子还立在那儿。
棚子里的稻子都熟透了,金黄金黄的,稻穗沉得把秆子都压弯了腰,让太阳一照,晃眼得很。
木白就在他旁边站着,眼睛跟长在李景安脸上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眼神里情绪翻来覆去的。
虽说他才离开了半个月,可在他感觉里,这半个月长得跟半辈子似的。
“这种子……这就算成了吗?”木白慢慢开口,嗓子眼有点紧,声音听着都干巴巴的。
李景安正看到那页关于病虫的数据,修长的手指头在上头略点了一点,而后摇摇头:“不算。这只是头一茬的数据,真要定型,至少得稳妥地种上三轮,性状不再分离才行。”
他话头一转,语气听着轻松了点,“不过,眼下这些数据也尽够了。”
“等到了秋垦,挑块好地,种上两三亩做个扩繁,再与如今在用的良种杂交选育,成功的把握就很大了。”
那些个“扩繁”、“杂交选育”什么的词儿,木白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
可他看着李景安脸上那副轻松的模样,自个儿心里一直揪着的那股劲儿,也跟着稍微松了松。
到底还是他,嘴里能时不时地蹦出些新鲜词来。
虽听不大明白
木白这般想着,目光确实一点都没敢从他的身上错开半分,见他忽得皱起了眉来,不由得心下一紧。
才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看见李景安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白花花的日头,问道:“你觉得今年的天儿怎么样?”
木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仰头望天。
眼下是八月中,正是这一年里顶顶热的时候。
天上的太阳也不负众望,不止大的很,还热的厉害。
炙得地上,热气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股地往上冒,看着都打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