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虚指窗外远山下的田畴,声音渐沉:“你核准铁料,看似琐碎,亦是末技,最入流不得。”
“殊不知此番末技却关乎农时,关乎一县百姓今年的肚皮。”
“你需要懂得如何权衡轻重缓急,如何在有限的资源下做出最有利的分配。”
“你需要与张铁匠这样的匠人沟通,明白何为可行,何为虚耗。”
“这其间,有筹算,有沟通,有决断,更有对民生的切实体察。”
“这些鲜活经历,就是你将来策论中最锋利的刀刃,最独到的见解。”
“而其中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要明白,民之根本,从来不是某一事、某一物独大就能成就的。”
“就好比这秋收大事,光有良种不够,还需改良农具;有了利器还不够,更要统筹分配、把握天时。”
“若只盯着收割器这一处,却忽略了打谷、仓储等其他环节,便是因小失大,最终功亏一篑。”
“为政之道,正在于懂得让各方技艺相互辅佐,让诸般人事各得其所。”
王皓轩听着,不觉已挺直了腰背,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来。
李景安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扬起个淡淡的弧度:“我将铁料核准之事交给你,就是要让你亲身体悟,唯有多方筹谋,方能成就真正利国利民的大业。这份阅历,将来就是你独一份的策论根基。”
“而这份体悟和实绩,将来就是你独一份的策论根基。”
王皓轩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县太爷,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他自幼苦读,寒窗十数载,所求不过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从此脱离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圣贤书上说的“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倒背如流,笔下文章也曾洋洋洒洒,论及民生疾苦、经世济民之道。
可直到此刻,直到李景安将这沉甸甸的、关乎一县百姓口粮实际的差事交付于他,并点破其中深意,他才恍然惊觉自己过去那些高谈阔论,不过是隔靴搔痒,是悬于云端、不接地气的空想!
真正的“民”,不是书卷上一个轻飘飘的字眼,而是王家村乡亲们看着稻穗时那既喜又忧的眼神。
是王老五跪求新农具时那粗糙的手掌和额头的急汗,是张铁匠琢磨改进时那专注得亮的眸子。
真正的“济民”,也绝非几句漂亮的策论可以囊括。
它需要懂得铁料几钱一斤,需要计算一日能收割几亩田,需要权衡哪个村的稻子熟得最早、最等不得,需要在银钱、人力、时间都捉襟见肘时,做出最有利的抉择。
李景安给他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差事,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那扇隔在圣贤书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厚重大门的钥匙。
让他能真正弯下腰,去触摸这土地的温度,去倾听黎民百姓最真实的呼吸与脉搏。
这份信任,这份点拨,重于千钧。
王皓轩喉头滚动,鼻尖酸,万千感慨与感激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学生……学生明白了!定不负大人栽培厚望!”
李景安微微颔,不再多言,便先行离开了。
京城,紫宸殿,安静的落针可闻。
满朝官员下意识地捻着胡须,或垂眸盯着脚下的金砖,或眼神飘忽,若有所思。
一个县令,不去讲究刑名钱粮的“大道”,反而钻研制器、铁料这些“末技”,甚至将其拔高到“策论刀刃”、“千钧之力”的地步。
这……成何体统?
可天幕上云朔县那金黄的稻浪、高效的收割、百姓自肺腑的喜悦,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若这末技真能活人无数,充盈府库,那圣贤书中的仁政、民本,又该如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