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本官后来又将这地调整了一番!”李景安见他不信,只得耐心剖析,“您是老把式,定然知道,庄稼生长,离不开水、肥、天时,对否?”
老汉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些困惑来。
这般连那几岁大的娃娃都知道的事情,县太爷好端端的提起来做什么?
李景安轻咳了一声,缓缓道:“同样的种子,同样的水肥,为何棚内棚外差异如此之大?奥秘就在这‘天时’上。”
“您可将这棚子想象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暖屋。白日日光透入,热气积蓄其中,无处可散,棚内便自成一方暖春。”
“禾苗在暖春中生长,自然远比在外挨冻快上许多。”
他顿了顿,走到角落掀开草垫,露出几个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光靠白日蓄热还不够,夜里太阳下山,寒气便来。”
“这些瓦罐白日吸足热气,入夜便缓缓释放,如此一收一放,便好似给禾苗烧了个不熄的暖炕,保它日夜皆在宜长之时。”
“种子得了这般周全的伺候,怎能不拼命生长?”
工部尚书罗晋看到此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中豁然开朗:“妙啊!此理竟如此通透!”
这棚子如同关窗闭户的暖阁,而瓦罐储热,恰似在阁中置了暖炉。
寻常作物所需热量终归有限,以此法将一方天地变得温暖如春,种子萌、禾苗生长自然事半功倍。
这李景安竟是利用此等物理常情,巧妙模拟出了适宜生长的微缩节气!
赵文博晃悠了过去,因问道:“罗大人,看来你是知晓这其中的缘故了?”
罗晋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李景安掀开的那些冒着丝丝热气的瓦罐上,简略解释道:“无非是集暖保温之法。看似简易,然能思及于此,并用于稼穑,确是巧思。这李景安,不愧其名。”
“确实是个可塑之才!”赵文博忍不住感叹,“经此一事,圣人更知其能,怕是愈不肯放他离开京畿,外放历练了。”
可罗晋却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喜色,反添了些许愁容。
“倒也未必。”他声音沉缓,“稻子长得好,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这接下来的‘收割’一道坎,若是迈不过去,只怕……前头的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赵文博一怔,收敛了笑容:“罗大人此言何意?莫非这新稻在收割上,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并非稻种有讲究,而是我们以往的法子,怕是要不顶用了。”罗晋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愈认真,“你我都知,往年粮产不丰,除了天时、种子之故,那收割时节,谷粒脱落糟蹋在地里的,又何尝少了?虽总遣些孩童去田里拾穗,可那谷子一旦落入泥中,人踩马踏,十成里能收回一两成便算不错了。”
赵文博自然清楚这些损耗,闻言不由点了点头,面色也凝重起来。
罗晋继续道:“以往的稻谷,穗小粒紧,尚且如此。如今你看李景安田里的架势,只怕外头田里,穗头沉甸甸的,颗粒又饱满硕大,茎秆想必要更纤弱些。”
“待到成熟时,怕是风一吹,人手一碰,那金灿灿的谷粒就跟雨点似的往下掉。”
“若还是用那老旧的镰刀,靠人力一把把去割,动作稍慢,或是工具不够利落,一亩田折腾下来,落地的谷子怕是比收进仓的还多。”
他顿了顿,才惋惜道:“真到那时,忙活一场,最终的收成,恐怕还不及往年那些‘结实’的稻谷。”
“这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赵文博听到此处,倒吸了一口凉气,背心竟渗出些许冷汗。
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喃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罗晋摇摇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得看李景安于这收割的工具上,是否也有些独到见解了。”
云朔县。
这日辰时方过,老汉正要掩门歇晌,忽见乡下的亲戚背着个褡裢,手里拎着好几串油光光的腊肉腊肠,满面红光地叩门而来。
二人一年未见,自是热络,待到说起田里的收成,更是眉飞色舞。
那亲戚搁下手中物事,拍着大腿道:“老哥!你是没见俺家那几亩稻子!自打用了那县太爷弄的那肥料池子里沤出的熟肥浇灌了,你猜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