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正醉倚在高楼的栏杆上,笑声混着酒意,消散在寒风中。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有在此处,她才能纵容自己,宣泄那见不光得情绪。
太子少年老成,一举一动皆是典范,她父亲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能给太子授课。
他们自小相识,就连先皇也认定她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如果没有晋王,没有那次意外。她的父亲暴毙在先皇病重的关键时期。
江家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族亲接连出事,她的哥哥也被翻出一件陈年旧事。他为了霸占有夫之妇,竟残害无辜满门。
此事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江家大厦瞬倾。
子不教,父之过。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如此品行,人人避之如蛇蝎。
她遍寻不到太子。在江家抄家前夕,走投无路的她进宫求见了先皇。
先皇虽在病中,仍尚有余威,给了她两个选择:
即刻进宫为继后,借此大赦天下,就算晋王上位,为了名声,也能保住江家。或者封她为太子妃,但是太子已经出宫,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等不到太子,也救不回江家,还得搭上自己的性命。
江絮几乎没考虑,圣旨连夜下发。天亮后,她被册封为新后。
此事打得晋王一党措手不及,再不顾天下骂名,薛党迅速控制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
从前,江家门庭若市,她是人人艳羡的内定太子妃,父亲身居高位,门生遍地。七年后,她是深宫无人问津的挂名太后,宫人趋炎附势,身边只剩从江家带来的琴心一人。
“娘娘,此处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她竟坐上了栏杆,这处年久失修,琴心心惊肉跳,唯恐惊扰了她。
寒风冷冷刮过她的脸颊,江絮却丝毫不觉,满脑子都是今晚他的样子,如果……如果,当初她做了另一个选择,愿意拿江家,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她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般,日日啃食她的心,手中剩余的酒仰头一饮而尽,什么大家闺秀,什么端庄有礼,都不及眼下来的痛快。
“不用你管,再拿酒来。”她脑子飘飘然,既然琴心不给,她自己去拿就是,刚想下来。
栏杆发出一声脆响,江絮整个人骤然失重,连带着碎木,猛地向后仰去。
“娘娘!”琴心趴在栏杆上,撕心裂肺地大喊。
虽然过得如此不堪,可也从没轻生的念头,江絮惊恐万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下场。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楼层中间飞蹿了出来,竟在最后一刻稳稳地垫在了她身后。
来人起身后,将她放在空地上,转身就走。
她喊得撕心裂肺,他身形摇晃,却一言不发!
那晚的记忆很混乱,她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个梦,直到第二日再上高楼,看到缺失的栏杆,她突然放声大哭。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一直在!
那晚之后,她如同枯木逢春,平静的生活突然变得多姿多彩。哪怕他们不能一起,至少他们同在一片天地下,同在一处宫墙中,她甚至开始想着,今日他是不是也在某一处她不知道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开始期待每一日,就连梦中也全是他,有时是少时相处的点点滴滴,有时是朦朦胧胧醒来就忘的日常,但是她知道,那都是他。
今晚,她又遇到了他!
她知道她不该来此,可是心底像是烧着一团火,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这八个月的日思夜想,她想问个清楚,急切的想要一个答案,他的心里是不是还有她?为什么那日要跟着她?
江絮知道他最重礼法,若是没有先皇密旨,她也做不出如此行径。偏偏天时地利人和,密旨上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从前她一直不敢让他知道,现在……她要问个究竟!
季安跟钱丰守在画舫外,她借口赵有思之事另有隐情要来告知他,谁知道被两人一口回绝。
江絮不知道他为何在此,只知道今晚她必须找到他,要个答案!
大约是她平日里惯有的印象,温和又无争,季安说了娘娘请回后,她做了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动作。江絮缓缓后退,趁一旁几人不备,一个箭步冲到了画舫上。
身后传来季安等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生气
江絮回头淡淡一笑,俯身钻进画舫。
浓烈的甜香让她恍惚了一瞬,等看清画舫里的布置,如一盆凉水兜头而下,瞬间清醒过来。
案几上的几样东西香甜腻人,除了招待女子,她想不出有哪个臣子需要这些。而且两人面前只有一个杯子……贺孤玄席地而坐,在他身侧紧挨着一个垫子,不难想象刚才是何光景。
垫子后堆叠着一件银狐披风,此物她记得,那是从前他们同傅长离一起在北境狩猎所得。她也有一件同样质地的披风。
他素来怕热,这种天气怎么可能用的上此物……想到此处,江絮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到底是哪个贵女在此处?此刻人又在何处?
她蓦的抬眼看向画舫另一头。
“太后驾到,有失远迎。”
一坐一站,四目相对,贺孤玄就这么静静的看向她,江絮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此刻突然尽数梗在心头。
是她?打搅了他的好事吗?今日参宴的世家贵女,到底是谁跟他约在了此处?
“太后娘娘?”他不轻不重的又唤了声。
身为帝王,有别的女子很正常。江絮稳住心神,强压下胸口的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