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听到了她的祈求,片刻后,贺孤玄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
“朕本打算早些来寻你,谁知今夜出了些意外,没成想耽搁到了这个时辰。”贺孤玄走在前头,转头示意,“随朕来,带你去个地方。”
想到他刚才正在沐浴更衣,她耳根一热,慌忙垂下眼睫,默默跟上。夜凉如水,殿外已经起风,单薄的官服抵不住寒意,胳膊上泛起细小的战栗。她此刻还能分神去想那个裴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她对此人印象十分深刻。
但又不好问他,跟着他竟又到了太液池边。此刻人群散去,万籁俱寂,只剩粼粼波光映着孤灯长明。刺骨的水风无遮无挡,扑面而来,她再忍不住,浑身一抖,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太液池上名为蓬莱,那处有一高楼,朕曾经答应过你……”贺孤玄话音戛然而止,回身才发现她的异样,立即沉声道,“季安,去寻件御寒的衣物来。”
李书颜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揽住她肩头,半拥着她走得飞快:“是朕疏忽了,自己怕热,以为你也如此。”
“快进去。”他把人往里推。
李书颜这才注意到池边停着一艘画舫,有别于女眷们赏月的游船,这个更小巧轻便,里面精致华美,暗纱浮动。
不过片刻功夫,舱内已经铺上厚厚的绒毯,中间小几上的冷饮尽数撤下,换了红泥小炉,上头温着暖身的红枣奶茶。
新呈的点心还带着蒸腾的热气,隐约可见里头赤红的馅料。舱内甜香四溢。
季安取回来的御寒衣物竟又是一件银狐披风,此刻那披风正半裹在她身上。
“还冷吗?”贺孤玄挨着她身旁坐下,从进来开始,就再没放手。
“不冷了。”她低声应着,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原本冰冷的双手此刻还被他拢在掌心。这个时节,她再畏寒也断没有到如此夸张的地步。不知是他的双手太烫,还是舱内热意太盛,又或者是身上的狐裘太厚,热意顺着指尖蔓延,烧的她两颊绯红。
“多谢圣上。”李书颜稍稍用力,终于抽回手。
“已经不冷了。”这番作为,傻子也该懂他的意思了,何况她本就对这些敏感异常。
本以为他不会再示好了,没想到……李书颜尽力压着情绪,不敢抬头看他,只得捧起面前稍稍冷却的奶茶,小口轻啜着。温热香甜的奶茶划过唇舌,她终于找回一点理智。
贺孤玄静静凝视着她。短短一个多月,她大约没再用那些遮掩肤色的药汁,肌肤如细瓷般莹润透白。
此刻她的唇角沾了些奶白的茶渍,倒显得跟平常不一样,多了几分娇憨。
“好喝吗?”他眸色渐深,指腹轻轻拂过她唇角茶渍。
两人离的极近,突如其来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李书颜呼吸一滞,僵硬地点头。
“给朕也尝尝。”不等她回答,贺孤玄已经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薄唇覆上她刚才喝过的杯沿,喉结滚动,竟就着她的唇印喝她喝过的奶茶!
“果然香甜,”他抬眸看她,唇上水润光泽,低低笑着,“你再尝尝。”
画舫
李书颜心跳如擂,僵硬地转头看他,手中的奶茶如同烫手山芋,继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不同于前几次点到即止的试探,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勾引了!她不是不喜欢他这个人,他要是从前那个落魄的贺怀容,敢这样撩拨她,她早就化身为狼,直接将人按倒了!
现在,却不得不考虑更多。她既不愿被困在宫中,也不愿将来跟人共享。
之前几番试探,皆被她拒绝得干脆。贺孤玄本想着先冷她一冷,谁知道她却像是失了心窍般,谨守君臣本分,就连让她免了日常琐碎的行礼也不肯。
今晚,他不想跟她打哑谜。
“李书颜?”他连名带姓唤了声她本名,嗓音低哑,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李书颜心头一颤,胸口酥麻,捧着茶盏的指尖都开始发软。她立马移开视线,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仿佛带着奇异的力量,她心里天人交战,到底是谁让他这么叫的!
慌乱地别开眼,仅有的自制力马上土崩瓦解,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阵吵闹声突然传来。
“你敢拦我。”这声音有些耳熟,不管是谁,此刻都犹如天籁之音。
“太后娘娘不可!”画舫轻晃,轻盈的脚步转瞬便至。
李书颜猛地一惊,立马想到刚才中秋宴上的一幕。飞快地转头睨了一眼贺孤玄,想也没想,一个闪身跑上了另一侧露台。
贺孤玄呼吸一滞,江絮已经推门进舱。
江絮心里压着一块巨石,这八个多月,如鲠在喉,每每日思夜想,不得解脱。
那是八个月前,除夕当晚,宫宴结束后。
又是一年,宫里热闹得很,到处张灯结彩,只有她的永安宫静得针落可闻。
有什么可庆祝的呢,年年如此,日日如此。就连这热闹也跟她没有半分相干。
早在她弃了太子,进了先帝后宫开始,她就该如永安宫里,那棵日渐腐朽的桃树一般,枯萎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
太子已经登基,她以为他会来质问她,会恨她,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整整七年,除了人前的虚礼,他们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寒风拂过太液池面,掀起沉沉涟漪。池中央的孤岛上,曾经金碧辉煌的高楼,自从先皇后死后,这处居所便日渐斑驳。
她远远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如同钝刀子割肉,凌迟得她痛不欲生。江絮早就顾不上什么太后脸面,宫宴上,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入喉。直到那人一言不发地夺了她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