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穆嫔柳眉倒竖,景昭倒是笑了:“六郎倒是有意思,怎么,现在京兆忙得狠吗?”话说到此处,她忽然想起来京兆前日递上来的公文。三日后便是刑部、大理、京兆联手办的法科开考的日子了。她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穆嫔察言观色,很知机地放轻了揉按的动作,只静静待在旁边,不敢惊扰。殿外传来通传声,打断了景昭的思绪,让她醒过神来。“郑明夷来了?”景昭示意穆嫔,“你避一避。”八成是为了赐婚令旨来的。事关妹妹的婚事,穆嫔很想留下听一听,却也知道内外不相通,于是很利落地行礼退了下去。景昭没骨头般卧在迎枕里,实在贪恋懒懒靠着的舒适感,又停了片刻,才道:“叫进来。”脚步声响。很轻、很缓、节奏平稳,仿佛永远都不会凌乱。是郑明夷。他循着礼数,垂首而入,规规矩矩行礼。趁着郑明夷在殿中行礼,来不及抬头,景昭迅速端坐起来,把鬓边微散的发丝掠到耳后,道:“那么多礼做什么,坐吧。”郑明夷从善如流地坐下,玩笑道:“臣现在少了大半的时间在东宫点卯,怎能不抓住剩下的机会尽善尽美?”自从开年以后,修书的那套班子正式搭起来,由文华阁丞相、秘书省令苏维桢主持,东宫储妃裴令之监修,秘书省著作郎卓明琅、东宫学士郑明夷、员外郎邓世承等二十四人各司其职,共同编撰。苏丞相年纪老迈,位高权重,虽为主持,实际上不过挂个名罢了。真正负责裁决诸事的,是储妃裴令之与著作郎卓明琅。郑明夷情况比较特殊,他相当于是东宫特意指定放进去的人选,一是修书这么大的工程需要监察,二是景昭有意安排自己的亲信进去沾沾光。毕竟修书是盛事、雅事、大事,有这么一段履历,说出去也极增光添彩。事实上,今次修书本就是个人人争抢的活计,就连下面打杂的小官吏目都多的是人争着往里挤,更不要说正经参与修书的位置。反正郑明夷学识足够,相对可靠,景昭是很乐意扶持提拔自己的亲信的。不过,又由于郑明夷情况特殊的原因,他每月还有五分之一的时间需要参与东宫轮值。此刻,他便道:“令旨已经拟好,请殿下过目,如无问题,臣便请用印。”景昭随意看了几眼:“你的文采我还能信不过?就这样吧。”郑明夷便收起拟好的令旨,请景昭签了个用印的条子,一并收进袖中,似是随口道:“对了,臣等近日发觉,手头的典籍有些散佚不全之处,想请殿下允准,调阅清暑殿里的部分皇家秘藏书卷,以作辅助之用。”清暑殿本就是皇家藏书的所在,景昭挑眉道:“你有心了。”郑明夷解释道:“臣本想禀报储妃或卓大人,只是卓大人近日长辈抱病,告了几天假侍疾,储妃殿下又暂回望仙别馆备嫁,一时半会不能知会,但修书的进度却不敢延误,臣等再三商量,实在不敢拖延,只好越权禀告殿下。”他这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景昭也不挑明,微微笑道:“是了,裴令之这几日是在望仙别馆,我命人知会苏令君一声,走程序吧。”郑明夷坦然谢恩。他抬起眼来,脖颈秀颀,眉间微带化不开的倦色,更显神清骨秀,恰到好处迟疑片刻,道:“殿下的手还疼吗?”这是景昭在南方落下的一点毛病,她在江水里泡了许久,又被巨浪拍击、礁石冲撞,没有撞出肋骨骨折已经是邀天之幸,回到宫里将养许久才缓过气来,只是由于使用过度,又在水里泡的久了,右手至今有时还会隐隐作痛,酸麻不适。太医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针灸汤药一齐备下,嘱咐景昭慢慢调养。景昭道:“还是那样。”太医让她调养,景昭却不能真的什么也不干。她固然可以只动口,令女官代笔批复奏折公文,但她本能地忌讳这样做,宁可委屈自己那只倒霉的手。郑明夷露出忧心之色:“殿下凤体至关紧要,不可轻忽。前些日子臣的父亲离京正巧碰上神医李廷生,与他谈的投契,便极力邀他同行,昨日李神医刚至京中,准备小住两日再离开,以臣之见,殿下何不允李神医入宫诊脉,或许有更好的调治之法。”景昭沉吟片刻,道:“李廷生么,本宫听说过,也好,盛名之下无虚士,或许真的有些不传秘法。”郑明夷肃容道:“事不宜迟,那臣立刻去请李神医。”景昭沉思着唔了一声,赞道:“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