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闭着眼,靠在那张宽大华贵的鸾座里,似乎是因为酒意涌起,雪白的颊边多出淡淡红晕,就像一幅醉酒的仕女图。或许是感觉到了裴令之的目光,景昭纤长的睫毛颤动两下,睁开了眼睛。她迎上裴令之的眼睛,笑了笑。那笑容并不包含更复杂的情绪,就是很简单的、愉快的笑意。然后她依旧倚在鸾座里,连身体都没有稍微晃动一下,只是将目光移向了下方。她垂下眼,注视着殿中热闹的景象。意气风发的谈照微、拍案而起的景含章、袖手闲坐的郑明夷、已经站到桌面上的李盈风,还有远在京外的柳知程枫桥薛兰野……这幅热闹的景象里,永远不会有她的身影。亲则生狎。皇太女要高坐云端,从前如此,往后亦是如此。她是殿内所有人关系最紧密的那个,也是殿内身份最高的那个。但此时此刻,她依然是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景昭静静看着下首。裴令之静静看着她。良久,不知是谁先伸出手,两只手交叠在袖底,十指相扣。这场初雪开始时并不大,却始终未曾停过,并且逐渐变大。时间还早,天边已经一片昏黄,很像暴雨或暴雪来临前的序幕,飞沙走石,砸在门窗梁柱上,噼里啪啦不断作响。宫道雪白。宫人们相继走过,在厚重的新雪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风雪淹没,看不出丝毫痕迹。属臣们被冷风一吹,酒意终于全部醒了。承侍女官急急赶来,道:“殿下有命,今日诸卿不必离宫,自去阁中安置。”“太好了。”李盈风有气无力地谢恩,“嘶,我的脚踝怎么肿了?”景含章说:“你往桌面上跳的时候扭到了吧,等会叫两个宫人扶你回去,再请医官看看,等等——”她甩甩手:“我的手?”郑明夷说:“你拍桌子干什么?”鸡飞狗跳中,殿内属官登上小轿,前往东宫南侧的述章阁,那里是当年十八学士入东宫伴读时,专门为他们留宿东宫所布置的住所,至今还有人定时洒扫。景昭揭开帘幕,被雪沫扑了满头满脸,剧烈呛咳数声,略带狼狈地放下帘子,嘱咐承书女官:“派人出去看看情况,宫里要是传我过去,一刻都不能耽搁,立刻通报。”承书女官应声,躬身挑起帘子,接过一把伞,带人跑着往风雪里去了。景昭又转头问裴令之:“葆肃阁那边住得还习惯吗?”裴令之想了想,说:“葆肃阁很好,不过,没有想到京城的冬天这么冷。”“是啊。”景昭无声叹道,“京城的冬天,一向很冷。你那边炭火、供给若是不足,只管派人来和承侍说。”裴令之道:“一切都足够用。”“那就好。”景昭说,“这场雪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皇宫与东宫的主子很少,一切供给绝对充足,不会再出现前朝那般低等宫妃活活冻死的惨剧。夜里,明德殿的灯火早早熄了。景昭躺在高床软枕间,半睡半醒,依稀听见殿外簌簌落雪声,始终未曾休止。第二日一早,景昭睁开眼。天色尚早,窗下却很明亮。她仔细辨认片刻,才发觉那是映着雪光。景昭起身梳洗,宫人为她梳头时,女官来报,说穆嫔早上起来玩雪,不慎滑了一跤,扭到左脚脚踝,今日宫宴恐怕只能报病,无法出席了。宫内大宴历来分外朝、内眷,皇帝没有妃嫔,东宫没有正妃,太后年初薨逝,礼王妃死了儿子不可能出席,至于其他的王妃郡主,血脉远了,哪个敢在内眷一席居首?唯有穆嫔。景昭无言片刻,道:“传医官去给她看看,别落下毛病,看这雪没有要停的意思,今晚宫宴未必能如期举行,让她歇着。”穆嫔可以歇着,裴令之可以歇着,东宫那些属官也可以歇着,景昭不行。车驾已经备好,景昭乘车入宫,正逢皇帝召户部、工部尚书入宫共议暴雪事宜,坐下来旁听,这才知道昨夜京郊已经发生了几起风雪压垮房屋的案子,有司得了消息,天一亮就报进宫来了。皇帝高居御座,景昭侍立一旁,下首京兆尹请求户部拨款、工部出人,共同加固房屋,工部转头找户部尚书要钱,户部尚书捂着钱袋子反复砍价。如果不是皇帝威严太盛,景昭怀疑他们可能会当场打起来。待得商讨完这个问题,日头已近正午。殿门一开,风雪仍未休止。老头们颤巍巍地由宫人们扶着出去,皇帝沉吟片刻,道:“传旨,宫宴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