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裴令之回过神来。一切其实也只在瞬时之间。裴令之垂下秀丽的睫羽,轻声重复:“曦和。”那种异常古怪的熟悉感再度涌上心头,裴令之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抬眸看向面前少女的面容。“我记住了。”裴令之道,他顿了顿,又缓声道,“我没有字,号照霜,女郎称呼我照霜即可。”景昭道:“我以为照霜只是你的化名。”“照霜二字取自我幼年的居所照霜楼,是家母赐名。我有许多别号,这个不常示人,故而拿来做在外行走的化名。”景昭想了想,道:“山晚云初雪,汀寒月照霜。意境极美,只是失之清寒冷峭。”她看见裴令之露出一个极为动人的笑容,但那笑里不带多少欢愉。裴令之道:“女郎错了。”“哦?”裴令之道:“不是‘山晚云初雪,汀寒月照霜’,而是‘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说这句话时,裴令之的声音一如平常,清而平,和而润,并没有丝毫改变,然而无需他疾言厉色,似乎隐约中已经有一种更为冷峭肃杀的情感随之流泻而出。弓背霞明见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拟回头望故乡。温热的夜风仿佛静止了一刹。景昭轻声道:“令堂……”一位母亲,用这首诗来为幼子的居所命名。甚至无须直言,已然能品出她所寄寓的殷殷情谊与满怀不甘。裴令之平静说道:“我母亲出自丹阳顾氏,外祖父名讳上晋下龄,母亲自幼承教于外祖膝下,娴于三坟五典,精通百家之书。当年伪朝祸乱中原,倘若江宁裴、丹阳顾,加起来还能寻出一位当世真君子,那便只有我母亲了。”“一个愚蠢的女人。”江夫人长裙曳地,袅袅婷婷走过花园中青石小径,瞥见花木掩映后那处僻静的小院时,她微嘲想着。耳畔传来侄女天真好奇的声音:“姑姑,那是什么地方呀?”江夫人回过神来。她收起似有若无的笑意,道:“那是先顾夫人的居所。”江娘子啊了一声,掩住口:“这么偏呀!”江夫人很有耐心地道:“那时江夫人病了,需要养病,自然要寻个偏僻幽静的地方。否则整日吵吵嚷嚷,怎么能养好身体呢?”江娘子哦了一声,天真又向往地眨着眼:“对了姑姑,七表兄呢?”“七表兄啊。”江夫人神色丝毫不变,温声说,“七郎他在竟陵,你六表姐有了身孕,七郎过去探望。”江娘子颇有些失望:“那七表兄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江夫人道:“七郎难得过去一次,总要好好陪一陪六娘,小住些时候才会回来,不过总要赶在九月前的——怎么,想你七表兄了?”江娘子一张如花似玉的小脸泛起红霞,绞着袖子羞涩道:“没有,我只是随意问一句。”江夫人瞥她一眼,神情柔的几乎要滴出水来,半带调笑道:“你们都大啦,不好随意相见。等你七表兄回来,自然要在外院设宴接风——行意,你不是早想与七郎探讨文辞吗,到时候替你妹妹好好看一看七郎。”江娘子羞得捂住脸。江行意道:“多谢姑姑。”江夫人假意嗔怪:“你我姑侄至亲,还客气什么?”说着便吩咐侍从,要摆宴为他们接风,然后道:“我看你们也累了,先去客院里休息,等晚上开宴我让人叫你们。”江氏兄妹连忙道谢,江行意又道:“姑姑别忙,不必了,妹妹托给您照顾,已经是大大添了麻烦。我身为外男,是来江宁读书的,哪里好在姑姑家常住,家里已经联系了东山书院,我明日便搬去江家的宅子住,离书院只有一刻钟路程,读书最是方便。”江夫人再三挽留,江行意坚决不肯,如此推辞一番,江夫人只得作罢。江行意告辞离去,江娘子便跟在兄长身后,要将兄长送到门外。走出数步,江行意稍稍加快步子,刻意拉开和侍从的距离,轻声嘱咐妹妹:“在姑姑家里住着,要长个心眼,不能全当自己家那么随便。”江娘子不解:“姑姑难道会害我?”江行意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傻姑娘,全然听不出姑姑的言下之意吗?”方才江娘子还未表现出少女怀春的娇羞,只是稍提了一句裴七郎,江夫人便立刻不动声色堵死了相见的可能性,只以言辞搪塞过去。“我此次前来,是为了九月觐见东宫,裴氏不知作何想法。若他们有意让七郎君参选,我便显得碍眼了;若是他们无意舍出七郎君,那姑姑今日举动,便是全然不欲让江家嫁第二个女儿入裴家。无论是哪个原因,都说明姑姑的心是向着夫家的,傻妹妹,留个心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