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更冒犯的话,苏惠实在不能当着穆嫔的面说出来,卡了一下壳,含糊道:“当然,小姐此言有理,不能排除此人背后图谋巨大,故而演技绝伦。内卫必然更加谨慎,仔细护卫。”景昭沉吟不语,合上眼。前日晚上行走在街头时的场景,此刻化作一幅幅惟妙惟肖的画卷,从她脑海徐徐展开,分毫毕现无比清晰。店铺、车马、人流。没有异样。图谋不轨的朱十三乘着车马暗中跟随,从始至终没有被她注意到,所以她想不起来。那内卫呢?内卫必然全程跟随左右,并且不止一人。景昭竭力搜索画卷中的景象,始终没有回想起可疑人选。她无奈作罢,睁开眼道:“处置干净了?”苏惠平静道:“小姐放心,这是内卫的看家功夫。此人受刑而死,死后面目身形俱不相同,丢进乱葬岗的野人坟了,就算朱家能把武奚城整个翻过来,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别想找到尸体,找到未必能认出,认出也不可能有线索。”苏惠声音骤然止住。下一刻,足音由远及近,渐渐到了车边。车外笃笃轻响,有人叩响了马车车壁。景昭揭开车帘:“上来。”裴令之站在车外,身后跟着作青衣小厮打扮的积素,一看车中坐了三人,顿时一怔。苏惠手脚麻利地翻身跳下,为裴令之让出位置。“什么情况?”裴令之耸耸肩。隔着帷帽,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景昭已经能想象出他此刻带着些微嘲讽的神情:“死了的那个是临澄朱氏子弟,此人在本地名声不太好,据说是劫掠民女的惯犯,不知为何死在了小巷中。现下朱家部曲正源源不断赶来,要将那条街整个围住,扩大搜索。所以现在这条街上的车马全部堵住,一两个时辰内恐怕走不动了。”“好大的威风。”景昭微讽道。穆嫔皱眉。众人今日出门时,时间早已算好,如果在这里耽搁一两个时辰,只怕傍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投宿不大容易。她问:“我们要在这里干耗两个时辰?”景昭哂笑道:“他也配?”裴令之平静道:“他不配。”二人同时出声,声线交叠,又同时侧首对视一眼。景昭失笑:“怎么办呢?顾郎君?”裴令之沉吟问道:“你来我来?”景昭想了想,诚恳说道:“你知道的,我是北方人。”他们两人说话既无前因也无后果,穆嫔听得云里雾里,深感遭受排挤,木着脸坐在一旁,发誓要像树一样扎根在这辆车里,隔开殿下和这讨厌的顾照霜。裴令之蝶翼般的睫羽轻轻眨动,认真道:“以后我未必方便次次出面。”景昭支颐思忖片刻:“这样,从下次开始,老的你来,小的我来。”裴令之有些不解:“这是怎么算的?”景昭托腮轻声道:“你和年轻人打交道更多吧,更容易被认出来,所以我来;公平起见,老的你来。”裴令之隐隐感觉有些怪异,随手揭开帷帽放在一旁,眨眨眼:“仅仅如此?”景昭面不改色道:“你想换换?也可以。”裴令之望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异常好看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一池明净的浅溪。有时候,正因为太过明净,一眼便可望到底,反而难以判断水的深浅。裴令之深深望着她。他就是有这种本领,无论心底转过了多少念头,神情依然毫无异样。裴令之笑起来:“不用了,就这样。”很好。景昭骄傲地想,又解决了一个麻烦。她年幼时容貌极似母亲,与父亲并无多少相似之处。正因如此,长乐公主才能勉强在慕容诩手下保住她的性命。然而随着她长大,她与母亲相似的部分渐渐淡去,与皇帝容貌相似程度反而与日俱增。这没什么不好,除了皇帝为此深切惋惜。但在南方,这张肖似父亲的脸,可能会带来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皇帝年少时声名太盛,年轻一代的世家子弟不曾得见天颜,但年长一代、稍有些身份地位的人物,年少时必然争相拜见过皇帝。凡是见过皇帝年少时的风姿气度,就不可能忘记那张脸。即使十年来,皇帝再未踏足江南。景昭眼梢压低,淡红唇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愉快的笑意。她手一抬:“请吧,顾郎君。”景昭一抬头,眼梢绯红,面……丹阳顾氏虽说今不如昔,名头在这里还算好用。朱氏部曲显然并不认为游学至此的顾氏子弟会和朱十三的失踪扯上关系,很快为他们强行分开人流,硬生生辟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