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苏惠脚步声在帘外响起,总算又打断了车内有些尴尬的气氛。“小姐。”苏惠低声道,“那些人不是冲着谁来的,是死了人,他们着急赶去认尸。”“请吧,顾郎君。”……小巷狭窄昏暗,地面起伏不平,残留着肮脏的水迹。那些水迹与另一种颜色交汇,显现出令人作呕的色泽与气味。几具尸体躺在狭窄的巷道里,皮肤惨白,鲜血流干,喉间割痕宛然。朱氏的部曲首领蹲下身来,看着下属们凄惨的死相,悲愤吼道:“郎君人呢?”朱十三郎不见了。武奚县的高门都知道,临澄朱氏的这个儿子天资庸碌,欺软怕硬,性好渔色,是个毫无远大志向的纨绔,很难惹上足够大的麻烦、足够不好惹的人。在六月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他乘着车出门。再然后,他消失了。相隔一夜又一日之后,他的随从们被发现死在了偏僻小巷内,死因均为一刀割喉,而朱十三本人失去了踪迹。“查问周围住户,快去!”部曲首领喝道,“询问郎君身边人,他昨天出门后到底要去哪里,去干什么,为什么会跑到下等人住的地方。再沿着周围扩大搜索范围,谁能提供线索,一律赏银二两!”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周围数间低矮的破屋,都早已空置。朱十三的妻妾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或许是周遭住户害怕惹祸上身,没有任何线索。听着这些回话,部曲首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不是不了解朱十三郎,相反,他奉命为朱十三收拾了太多次首尾,极其了解对方的秉性。朱十三好色至极,男女不忌,且有掳掠良家的累累前科。出门不是逛青楼,就是物色新侍妾。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八成是他的劣根性又犯了。但这破败肮脏的小巷中,难道会藏着绝色美人不成?更重要的是,根据辨认,跟着朱十三出门的九名随从及部曲,全部都死在了这里,而朱十三乘坐的车马不见,本人失踪。部曲首领的心变得越来越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他心底悄然生出。——是谁有这样的本领,能悄无声息做成这件事?景昭微笑道:“我。”穆嫔瞪大了漂亮的眼睛。“确切来说,是我的人手。”景昭道,“对吧,苏管事。”苏惠圆脸上露出慈祥喜庆的笑意,弥勒佛般可亲:“小姐英明。”穆嫔愕然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景昭显然没有讲述的兴致,道:“你来说吧。”于是苏惠耐心地重复讲述已经讲过一遍的故事:“前晚三小姐和那位顾郎君出去的时候,被一辆马车跟上了。那人也是真有耐性,一路跟到安康街。”安康街就是那条切割开冷寂与繁华的街道,跨过那条街,便是贫苦庶民们居住的狭窄巷子。站在街的另一边,则是城中最繁华的坊市,好一幅热闹景象。“过了安康街,就变得荒凉安静了。那人心中还有些忌讳,见小姐与顾郎君穿的衣料不错,举止不似普通人,怕引人注目惹上麻烦,盘算着在安康街对面动手。”然而景昭与裴令之刹住了脚步。如果仅仅是这样,或许朱十三只会无功而返,又或许他被色欲冲昏了头脑,可能会做出当街劫人的蠢事,但绝不至于要命。遗憾的是,景昭身周的阴影里,一直隐藏着许多内卫。内卫是不会讲道理的,他们奉天子钧令护卫东宫,便会清扫掉一切可能的威胁。那辆马车跟踪并且意图劫持皇太女,无论是图财、图色还是图谋更多,都不重要了。唯有一死而已。“他们好大的胆子!”穆嫔隐约猜到了些,气的脸色涨红,“竟敢……竟敢……真是死不足惜。”景昭:“啊?他们想劫的是我吗?”穆嫔冲口而出:“不是姐姐难道是……”话说了一半,穆嫔语塞。即使她进谗言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然而有些东西是无法否定的,比如柳知的文采、谈照微的武功、郑明夷的城府。又譬如‘顾照霜’的脸。苏惠吞吞吐吐:“其实……其实……”“其实什么?”苏惠说:“其实他是想两个都劫走。”饶是正在恼怒的穆嫔,都被这人的贪心程度惊住,半晌颇觉荒谬地道:“他还挺敢想。”苏惠说:“要不然他也不会死啊。”“不对吧。”景昭说,“我确定我们没摘帷帽,脸都看不见,他劫什么色?”景昭下了断言:“此人必有更深的图谋。”苏惠道:“内卫对他用了重刑,这人表现出的卑鄙下作令人侧目,实在不像是硬骨头,且气血亏虚,的确是纵欲过度的表现。据这人亲口交代,他阅美无数,哪怕不见人脸,只一看背影、身形,便能看出美人的三六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