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林森抬头,情绪激动,举止失常地轻笑:“噢,不……不年轻了……当然不年轻,她看上去大概17岁,但是我知道你会告诉我她实际上有9o岁。”
“马林森,她在1884年来到了这个地方。”
“伙计,你又在胡说八道。”
“她的美丽就像这世界上所有的美丽那样,停留在那些不懂得珍惜它的人身上。这样的美极其脆弱,只能生存在它可以得到爱护的地方。万一走出这个峡谷,她就会像空谷回音那样慢慢消失。”
马林森出尖厉难听的大笑声,对自己的想法更有信心了。“我不害怕这件事。你说她是个回音,那么我认为,她要是继续在这里的话,就永远都是回音了。”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照这样谈下去,我们什么地方都去不成。我们最好把诗人气质收敛起来,看清楚现实。康维,我想帮帮你,我知道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但是只要能帮助你,我可以和你辩论得清清楚楚。我会装作相信你说的那些事情是真实的,不过这需要证明才能弄清楚。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愿意验证一下你所说的事情吗?”
康维沉默了。
“那只是别人向你编造的一个离奇的故事而已,即便讲故事的人非常值得信赖,你对他也有很深的了解,可是也不能不加检验就确信无疑啊。就拿这件事来说吧,你的证据是什么?根据我的了解,根本没有什么证据。罗珍有和你提起她过去的事吗?”
“没有……”
“那你怎么能对那些人的话深信不疑呢?比如说那长生不老的方法——你可以举实际的例子来说明吗?”
康维沉思了一会儿,列举出布里亚克弹奏过的肖邦没有公开布的曲子作为证据。
“噢,这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不了解音乐,然而就算这是肖邦的作品,难道就没有可能是它的来源与他说的不是一回事?”
“当然可能,这毫无疑问。”
马林森继续说道:“还有你说的那些永葆青春的法子,要用什么来证明?那种药是什么?你有没有见过?唔,我挺想知道那药是什么样的。你有没有尝试过?他们说的东西都没有真实的证据吗?”
“我承认这不够详细。”
“你怎么不问一问具体细节呢?莫非你没想过要去证实这个故事吗?你只是单纯地相信,不分是非曲直?”如今马林森的优势明显上升,他接着说:“除了那些听说的事情之外,你到底有多了解这个地方?你的确见到了几个老家伙,就只有这些吧,除了这些,我们只能认为这个地方有着合理的布局,一切井井有条,还有着浓厚的人文气息,管理也做得很到位,但这是怎么构建的,存在的理由又是什么,我们不得而知。而且,他们把我们留下来的原因是什么?假如这是真相,那依然是个谜团,可是这些事情都不足以使你确信那个古老的传说啊!况且,老兄,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居然会在这些胡乱编造的故事上迟疑不决,还深信不疑,我真的不懂你怎么会这么着急地给一件事下定论,仅仅是因为你身处西藏的缘故吗?”
康维轻轻地点头,即使他心里已经想明白了,可他还是难以抗拒一个清晰的观点:“这个观点很好,马林森。我想,事实上,每当我们对某件事深信不疑时,我们都会倾向于我们认为的最具有吸引力的东西。”
“算了吧,要是你只有半条命了,你还能在生活中看到什么美好的东西,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肯定会崩溃。假如我可以选择,我只希望生命短暂一些,却有许多快乐。那些未来战争的胡言乱语,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谁能预知下一次的战争会在何年何月爆,情形是怎样的?对上一次战争进行预测的人不是也出错了吗?”
眼看康维不回答,马林森接着说:“不管怎样,我肯定不会在听说某一件事后就相信所谓的宿命。就算这无法避免,但也不需要因此感到慌张。要是真的参军,谁知道我是否会被吓得浑身僵硬,可是与其在这个地方埋没一辈子,我宁愿去参加可怕的战争。”
康维笑着说:“马林森,你可真有办法误解我的意思。在巴斯库尔,你把我当作英雄来看,如今你却把我看作懦夫。实话说,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懦夫,但这已经无所谓了。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在回印度以后可以尽情地向人们宣告,我之所以下决心留在一个藏传佛教的寺院里,是因为我担忧战争再次爆。事实上,这不是我要留下来的原因,但那些认为我已经疯的人们肯定相信这是真的。”
马林森非常哀伤地说:“你知道我这样说会很傻。无论生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说你半句不是,你放心好了。我承认我无法理解你的想法,可是我非常希望我可以弄明白。我真心地希望。康维,我真的不能为你提供一点儿帮助吗?你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为你说一说或者做一做的呢?”
然后两人沉默了许久,康维最终打破平静:“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这关乎你的隐私,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
“你问吧。”
“你爱上罗珍了吗?”
年轻人苍白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我确定自己爱上她了。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件事十分荒谬,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情不自禁啊。”
“我不认为这是一件荒谬的事。”
这番争论终于在经过风暴的波折后驶入平静的港湾,两人开始谈论罗珍的事情。康维说道:“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啊。你们也恰巧是我最牵挂的两个人,我猜想,你会觉得我有些古怪吧。”他突然站起来,来来回回地在房间中走动,“我们已经可以谈论任何事情了,是吧?”
“是,我认为是的。”可是马林森突然变得急切起来,“唉,这真是无稽之谈,你说她不年轻了!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康维,你可不能相信这样的谎言,实在是太荒谬了!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目的呢?”
“你怎么知道她的确很年轻?”
马林森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我的确知道……也许我不了解太多的事情……但是我真的知道……也许你并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康维,她看起来很冷漠,那是因为她生活在这个地方,热情都被冰封住了,可是她心里依然保持着热情。”
“解冻了吗?”
“是的,也可以这样表达。”
“她真的如此年轻?你真的确定吗?”
马林森温柔地说:“上帝,是啊,她确实就是一个小姑娘。我真心为她感到遗憾。我想我们俩是不由自主地互相吸引。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我认为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地方生是很正常的。”
康维向阳台走去,眺望着苍茫的夜空下那座卡拉卡尔山,月亮高高地悬挂在天上,仿佛在平静的大海上轻轻摇荡。他突然感觉自己正从梦中醒来,就如所有美好的事物一般,只要接触到无奈的现实,全世界的未来与青春、爱情相比,都轻如空气。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香格里拉已经成为他内心深处那美好世界的缩影,同时,这个世界也正处在险境当中。
尽管他鼓足勇气试图振作起来,但是他现他的思绪遭受到剧烈的冲击,变得扭曲不堪。那些亭台楼阁将要倾覆,整个世界都会变成废墟。他觉得很难过,也感受到无止境的悲伤和疑惑。这时候,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疯还是清醒着,也许原来是神志清醒的,但是现在又疯了。
转过身回到屋里时,他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厉,也可以用粗鲁来形容,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看起来已经远远胜过那个过去的巴斯库尔的英雄康维。他立刻行动起来,径直面对马林森,仿若猛然警觉起来。“要是我和你一同离开,你能否想办法弄到一根绳索?”他问道。
马林森兴奋得蹦了起来。“康维!”他哽咽着喊道,“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你终于决定要离开了吗?”
等到康维把行李收拾好之后,他们马上启程。走出寺院的过程非常顺畅,因为他们是离开而不是逃跑。他们悄无声息地从明暗相交的院落穿梭而过。康维想,这就像在没有人的地方走动。然而不久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一路上,马林森都在念叨着这趟旅程的事情,但是他没有记住多少东西。这真是太奇怪了,他们长久的争论终于停止,然而那神秘的世外桃源——香格里拉,居然会被那些在这里感到快乐、幸运的人所抛弃!实际上,一个小时还不到,他们已经喘着粗气来到了隘道拐弯的地方,他们在这里转身看了香格里拉最后一眼。在他们的下方,蓝月谷就像一朵浮云,康维的目光穿过薄雾,看向后面零零星星的蓝瓦屋顶。是时候告别了。此时,马林森被无数陡坡吓得愣了一会儿,然后气喘如牛地说道:“好啊,我们做得很好,继续前进吧!”
康维笑了,但是什么话也没说。他正准备一条绳索来翻越这陡峭的山崖。这个年轻人说得对,他的确下定了决心,不过这只是他内心深处仅剩的一小部分,大脑中微小而又活跃的念头占据主导地位,剩下的是难以承受的空虚和失意。他就像游走在两个世界之间的过客,并继续游荡下去。可是目前,他心灵深处的失落感越来越沉重;但他还能感觉到的是他很喜欢马林森,因此要向他伸出援手,一如芸芸众生,他注定与智慧无缘,要成为所谓的英雄。
登上悬崖后,马林森非常紧张,康维却淡定地凭借着娴熟的登山技巧帮助他跨越一道又一道障碍,最艰险的一段也闯过去了。他们倚靠着山崖旁的岩石,点燃香烟,松了一口气。“康维,我必须要说你真是一个好人!或许你可以猜想出我的感受,我的兴奋之情难以言表……”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像你这样做。”
过了一段时间,他们打算继续赶路,马林森说道:“我这么开心,不仅仅是因为我,还有你啊,如今你总算知道先前那些事情都是胡说八道,真是太好了,你可以重新审视自己,真的很厉害!”
“整件事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他敷衍地回答,就像是在安慰自己。
黎明时,他们已经翻过大山,出乎意料地走出无人看守的通道口。康维想,看守这条路的人只是稍微守着罢了。不久之后,他们就走到了平坦的高原地区,如同乘着风那样轻快地行走着。最终,他们从缓坡上走下来,视野中立刻出现了脚夫们的营地。一切都像马林森说的那样,那些人都准备好了,魁梧健硕的他们长时间蜷缩在冷风中,已经急不可耐地想要启程,向东面11oo英里外的稻城府走去。
“她要和我们一起离开!”马林森一看到罗珍就兴奋地大喊大叫。他忘记了她不懂英语,幸好康维用藏语翻译给她听。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满族少女从来都没有如此兴奋过。她对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但是她的目光总是停留在马林森那小伙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