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凝固的墨,沉沉压在帅府房间里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暗吞噬,只余浴室门缝下漏出的一线微弱昏黄,和床畔一盏孤灯如豆,勉强撑开一小圈光晕。
水声停了。
门轴转动出轻响,陆承钧走出来,换了一身深色睡衣,头湿漉漉地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更显得面容冷峻,眼底一片深潭似的沉寂。他站在浴室门口,望向床的方向。
沈清澜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裹在那条绒毯里,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只有毯子边缘露出的几缕乌黑丝,和过于安静的侧影,透露出并非沉睡的僵硬。
陆承钧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浸湿的温热毛巾,走到床边,蹲下身。
“清澜。”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与不久前的暴戾判若两人。
毯子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回应。
陆承钧伸出手,指尖在触及绒毯边缘时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掀开一角,露出她伤痕累累的肩颈和手臂。昏黄灯光下,那些青紫和红痕愈刺眼,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他瞳孔微缩,下颌线绷紧。
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贴上她肩头一处淤青。沈清澜猛地一抖,像是被烫到般向内缩去,却被陆承钧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克制,“……清理一下,免得炎。”
他的动作生疏而缓慢,与其说是擦拭,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检视和……确认。毛巾拂过她冰凉的皮肤,带走微干的泪痕和少许粘腻,也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沈清澜紧紧闭着眼,牙关咬得死紧,不让自己出一点声音,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僵硬如石。
陆承钧的视线落在她颈侧一个清晰的齿痕上,那是他盛怒之下留下的。他擦拭的动作停了停,指尖悬在那印记上方,微微抖。良久,他才移开,继续向下,避开了那些最私密处的伤痕,只处理手臂和小腿。
整个过程,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毛巾偶尔拧动的水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擦拭完毕,陆承钧将毛巾放到一边。他看到她脚踝处被高跟鞋磨出的红肿,还有丝袜纤维勒出的浅痕。他转身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瓷盒,打开,是清凉的药膏。
“可能会有点凉。”他低声说着,挖出一点药膏,涂在她红肿的脚踝上,用指腹极其轻缓地推开。
药膏的确冰凉,激得沈清澜脚趾蜷缩。陆承钧的手掌温热,力道控制得近乎温柔,与方才的暴虐形成残酷的对比。这迟来的、微不足道的“照料”,比直接的伤害更让她感到讽刺和无力。她终于忍不住,极其细微地抽了一口气,带着压抑的哽咽。
陆承钧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她的脸。她依旧侧躺着,紧闭双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唇瓣被自己咬得红肿不堪,下唇还有一处细小的破口。
一种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攫住了陆承钧的心脏。他向来坚不可摧的冷硬心防,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缝,涌出连他自己都陌生的酸涩与……恐慌。
他做了什么?
他差一点,就真的毁了她。不是身体,而是那双曾经映着江南烟雨、如今只剩下死寂空洞的眼睛。
“清澜……”他哑声唤她的名字,伸出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指尖蜷缩起来,慢慢收回。
他还能说什么?道歉?解释?那只会显得更加虚伪和可笑。是他亲手将两人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打碎,将她推入更深的寒渊。
他默然起身,将药膏盖好放回原处。走到衣柜前,从她的衣物里找出一件柔软的月白色丝绸睡袍,走回床边。
“换上这个,会舒服些。”他将睡袍放在她枕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去书房。”
他说完,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沉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第一次显出一种近乎颓唐的孤直。
房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没有响起。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玻璃窗,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更衬得室内空寂如墓。
许久,绒毯下的沈清澜才缓缓动了动。她极其缓慢地坐起身,丝绸睡袍从肩头滑落,露出更多斑驳的痕迹。她没有立刻去碰那件月白睡袍,只是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身体很痛,每一处被粗暴对待过的地方都在叫嚣。但更冷的,是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陆承钧方才那片刻的“温柔”,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冰锥一样,凿开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麻木。
他到底想要什么?一边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她的尊严,一边又做出这般姿态?是愧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和驯服?
她不懂,也疲于去懂。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枕边那件月白睡袍上。纯净柔软的色泽,与身上破碎污浊的海棠红形成惨烈的对比。她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绸,猛地缩回,仿佛那是什么滚烫或肮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