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稠的墨汁,一点点洇透了帅府上空铅灰色的天穹,也浸染了卧房内死寂的空气。沈清澜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唇上被咬破的伤口已经凝成一点暗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不合时宜的残梅。她慢慢地、一下一下梳着长,乌黑的丝滑过桃木梳齿,悄无声息。镜中一角,陆承钧的背影依旧矗立在窗前,像一座沉入黑暗的孤峰,纹丝不动,只有军装挺括的肩线,在渐暗的天光里留下冷硬的剪影。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极轻的叩击声,随即是秋月压低的声音:“少帅,少夫人,衣物送来了。”
陆承钧终于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进来。”他沉声道。
门被推开,秋月领着两个捧着硕大漆盘的小丫鬟低头走进来。漆盘上整齐叠放着今夜赴宴的行头。与上次孟家宴会那套禁欲般的墨绿天鹅绒不同,这次送来的是一袭海棠红的织锦旗袍。那红并不艳俗,是偏暗的绛红,底子上用同色丝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光。配着一件雪白的银狐毛披肩,毛色润泽,蓬松柔软。旗袍旁,整齐叠放着一双崭新的、近乎透明的肉色玻璃丝袜,以及一双与旗袍同色系、鞋跟纤细的缎面高跟鞋。
陆承钧的目光在那片海棠红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丝袜和高跟鞋,最后落到沈清澜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换上。”他的命令简洁明了,不容置疑。
沈清澜放下梳子,站起身。她没有看那华美的衣物,也没有看陆承钧,只是对秋月微微颔。秋月会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帮她褪去身上的家常衣裙。
冰凉的手指触到肌肤,沈清澜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她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秋月和丫鬟们摆布。贴身的丝绸衬裙被脱下,换上那柔软却束缚感极强的丝袜,从脚尖一路向上,细致地抚平每一丝褶皱,紧密地包裹住双腿。然后是那件海棠红旗袍,料子光滑微凉,顺着身体的曲线蜿蜒而下,高领妥帖地束住脖颈,腰身收得极紧,掐出一段不盈一握的弧度。盘扣一粒粒扣好,从腋下直至领口,严丝合缝。
秋月为她披上那件银狐毛披肩,蓬松温暖的皮毛瞬间围拢了肩颈,却莫名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最后,是那双高跟鞋。冰凉的缎面贴上脚背,细高的鞋跟让她不得不挺直腰背,维持一种脆弱的平衡。
一切穿戴妥当,秋月退到一旁。沈清澜缓缓转过身,面向陆承钧。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身海棠红衬得她肤色愈雪白,几乎有种易碎的瓷质感。旗袍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却玲珑的身段,银狐毛披肩更添几分雍容贵气。她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唇上那点暗红成了脸上唯一的艳色,却透着一股病态的美。丝袜包裹的双腿笔直修长,在高开衩的旗袍下若隐若现,高跟鞋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摇曳。
陆承钧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移动,像在检阅一件刚刚完工的艺术品。那目光里没有欣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苛刻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他牢牢压在眼底的幽暗波动。
“过来。”他朝她伸出手。
沈清澜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搭在他摊开的掌心。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将她冰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没有立刻握紧,只是那样托着,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力道很轻,却让沈清澜心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又硬生生忍住。
陆承钧似乎察觉了她那一刹那的退缩,眸光微沉,随即五指收拢,将她的小手完全攥在掌中,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牵着她,走到房间另一面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他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形挺拔峻峭,面容冷硬,通身上下是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军人特有的凌厉。而她,依偎在他身侧(更准确地说是被他牢牢牵着),一身华美却束缚的红妆,苍白,安静,像一株依附于磐石的、没有生命力的蔓生植物。
“看看,”陆承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平静,“记住你现在是谁。”
沈清澜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被华丽衣饰包裹的女人,又看了看身侧面无表情、却以绝对掌控姿态握着她的男人。心口那片荒原,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有冰冷的寒风灌入。
“是,少帅。”她低声回应,声音没有起伏。
陆承钧似乎对她的顺从并不满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吧。”
孟府的晚宴设在城西一座精致的花园洋房里。与上次孟司令寿宴的盛大喧闹不同,这次规模小了许多,受邀的多是与孟家关系密切的军政要员、商界巨贾及其家眷,氛围看似随意,实则暗流涌动。时局不稳,这样的私人聚会往往是交换信息、试探意向的重要场合。
陆承钧携沈清澜到场时,依旧引来了不少目光。陆少帅的地位举足轻重,而他身边这位极少露面、却每次出现都令人印象深刻的少夫人,也成了众人暗自揣测的对象。尤其今日这一身海棠红,在满室或庄重或时髦的衣着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惹人怜惜?或者说,惹人探究。
沈清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或明或暗,落在她身上,带着估量,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些别的。她保持着得体的浅笑,挽着陆承钧的手臂,跟随他的步伐,与各色人物寒暄问候。陆承钧应对自如,谈笑间滴水不漏,只是揽在她腰间的手,始终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隔绝了外界过于靠近的可能。
席间,沈清澜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味同嚼蜡。陆承钧偶尔会侧头与她低语一两句,无外乎是“这是某某厅长”、“这位是汇丰银行的经理”,她便微微颔,唤一声相应的称谓,露出标准的微笑。
直到一位穿着深色条纹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场面有了微妙的变化。
“陆少帅,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男子笑容满面,目光却在沈清澜身上飞快地掠过,“这位便是尊夫人吧?果真如传闻一般,清丽绝俗,与少帅真是珠联璧合。”
陆承钧举杯与他碰了碰,淡淡道:“李司长过奖。”
李司长抿了口酒,话锋忽然一转,像是闲聊般说道:“说起来,内子前几日去听了一场青年学生的演讲会,回来很是激动,说如今的学生思想真是活跃,尤其是几位从海外回来的年轻学者,见解独到,颇能鼓动人心。”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好像有位姓傅的年轻先生,文章写得极好,口才也了得,很受追捧。少帅可曾听过?”
“傅”字入耳,沈清澜握着银筷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瞬间失了血色。她低着头,死死盯着瓷盘边缘精美的缠枝花纹,不敢泄露分毫情绪,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几乎要撞碎肋骨。
陆承钧面不改色,甚至连嘴角那抹淡笑都未曾改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寒的锐光。“略有耳闻。”他语气平淡,“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只是这北平,乃至整个北方,最需要的不是空谈,是稳定,是秩序。李司长以为呢?”
李司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立刻打了个哈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少帅高见!来来,喝酒喝酒!”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话题又转到最近的时局和生意上。但沈清澜却再也无法平静。李司长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刚刚因为陆承钧白日里对秦舒意的拒绝而略有松动的神经。傅云舟……他不仅还在写文章,还在公开演讲?他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陆承钧刚才那平淡语气下的冷意,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感到一阵阵冷,即使裹着银狐披肩,即使宴客厅里暖气充足。身边的陆承钧,依旧是众人瞩目的中心,从容斡旋。可她分明感觉到,他揽在她腰间的手,在她听到“傅”字身体微僵的刹那,力道骤然加重,勒得她腰间生疼,直到此刻,那力道也未曾放松。
晚宴过半,陆承钧被孟司令请到书房密谈。离开前,他照例在她耳边低声嘱咐:“在这里等我。”目光带着惯有的警告,但似乎又多了一丝别的,像是确认,又像是更深的禁锢。
沈清澜独自坐在偏厅一角的丝绒沙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厅内依旧笑语喧哗,衣香鬓影,她却觉得格格不入,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热闹,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度,只有心底那不断蔓延的寒意。
“陆夫人,一个人在这里,可是闷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沈清澜抬头,看见一位穿着绛紫色丝绒旗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正含笑看着她,是孟司令的夫人。
“孟夫人。”沈清澜连忙起身,微微颔。
孟夫人亲切地拉着她重新坐下,打量着她,眼中带着长辈般的和蔼:“早听说陆少帅娶了位江南来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我见犹怜。这身旗袍也衬你,只是……”她微微蹙眉,伸手摸了摸沈清澜冰凉的指尖,“手这样凉,是不是穿得少了些?这厅里暖气足,忽冷忽热的,最容易着凉。”
沈清澜勉强笑了笑:“多谢孟夫人关心,不碍事的。”
孟夫人看着她苍白瘦削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轻轻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女人啊,最重要的就是爱惜自己。有些事情,看开些,日子才能过得舒坦。陆少帅那样的身份地位,有些应酬场面,在所难免。你只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把少帅的心拢住了,其他的,不必太往心里去。”
她这话说得含蓄,但沈清澜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是在劝她看开陆承钧可能的“逢场作戏”?还是暗指秦舒意之事,已有些风声传到了这些贵妇耳中?
沈清澜心头一片冰凉,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孟夫人教诲的是。”
孟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华美的海棠红旗袍上扫过,似有深意:“这颜色是好,喜庆,衬你。只是我瞧着,你似乎更适合些清雅的颜色。改日我让人送几匹苏杭新到的软烟罗料子去帅府,那料子轻柔,颜色也雅致,你做了衣裳穿,定然更好看。”
这看似好意的馈赠,却让沈清澜感到一种更深的难堪。仿佛她这身由陆承钧指定的、象征着某种占有和展示的华服,在过来人眼中,也透着一丝不合时宜的用力与勉强。
“不敢劳烦孟夫人破费。”她低声推辞。
“诶,跟我还客气什么。”孟夫人笑道,正要再说什么,一个佣人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孟夫人脸色微变,站起身,对沈清澜抱歉地笑了笑:“有点小事需要处理,陆夫人自便,失陪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