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气一到,便进入一年当中宰羊杀猪的“卧市”季节,这是庄稼人期盼已久的。辛辛苦苦地里劳作一年的农民,春到夏,再到秋,每日早出晚归,流汗卖力地里辛苦付出,肚子里却进不了多少油水。
平素里,庄稼人根本舍不得花钱买肉吃。——尽管一斤猪肉八毛钱,一斤羊肉五毛钱。
况且,像满囤渠这样的小村社,即便有钱想买几斤肉,到哪儿去买?甚至连附近公社所在地只几凹村,都没一家卖肉的地儿。
距村三十里外的宝丰镇,倒是有一家肉食品供应店,骑自行车去镇上打个来回,得消耗多半天功夫。除非有非常重要的客人上门,也只有那几户稍显富足的人家,才舍得到镇上割上一刀肉,回来招待客人。其余大部分家庭,几乎与“肉食品供应店”从来无缘。
辛苦一年的庄稼人,只能等到杀猪季才可能有大口吃肉解馋的机会。尤其是那些已垂涎欲滴的孩子们,早在第一次冷空气过境,天空头一场雪花飘洒时,就开始吵嚷着叫大人杀猪哇!
“口里人务不务甚,要念几天书;口外人务不务甚,总得喂一口猪。”这些曾是边墙内过来的寄民后裔,多少年一直传承着一个传统,每年正月,甚至头一年腊月,先抓个猪娃子回来养活。
因为,这季节的猪娃子应时。抓回来的猪娃子在家辛苦养活几个月,等到农历十月猪羊“卧市”季节宰猪杀羊,一家人享用。这种跨年猪肉,吃起来肥而不腻,且比当年猪肉经吃。
尽管当时每户家庭每顿饭下锅切划得仔细,但平时居家过日子,免不了有点儿剩菜剩饭菜叶泔水产生,这些“垃圾”,扔掉有点可惜。勤俭的庄户人能充分利用这类餐余“垃圾”,掺和些春谷糠,夏野菜之类,变废为宝,不用再花多少成本就能把猪娃子拉扯大。
夏季田野里野花野菜疯长,女人们督促孩子们去野地里掏一箩筐苦菜、碱丛之类,回家扔进猪圈里,像抚育儿女似的喂养着小猪仔,让其慢慢长大。
秋末冬初收获季节,土豆、萝卜、蔓菁上场,女人们满满煮上一大锅萝卜、山药,捡人吃剩下的残羹剩饭,拌些新收获的高粱、玉米面等上等饲料,开始对即将出栏的家伙儿进行“育肥”。不这样,没有肥膘的猪肉吃着不香,且不上斤两。
一些勤劳会过光景的女人,开春季一次同时抓两头猪崽回来养活。说有个抢食吃的“对头”,猪娃子肯吃好喂。如此紧紧手,到冬天杀掉一头,供全家快快乐乐过个好年。另一头,吆到公社供销社收购站卖了,能换些现钱回来。一家人一年到头柴米油盐,穿戴花销等必要开支,全指靠它。
如此一年一年累积,到卖够三头“标准”以上生猪,就能从供销社得到购买一台缝纫机,或一辆自行车的指标名额。
只有这样一年一年积攒,才能为要娶媳妇的儿子积攒够结婚必需的“三大件儿”。
早上的晨雾还没彻底散尽,村里就传来几声只有到了临死时,才有的猪的嚎叫。
这次强冷空气过境后,气温一下子骤降十度以上,几近到了滴水成冰的季节。
前几天还有庄稼人叫屈:“今年这鬼天气,怎还不赶紧上冻?猪快没饲料喂食了。”……
庄稼人这笔账算得精细,到什么节令安排什么生产、生活?都熟记于心。节令不饶人!
单养猪一事就有好多说道:“正月的猪崽应时,夏季野菜催生,整个秋天育肥,进入隆冬前赶紧宰杀……”
想想,寒冬时节天气变冷,牲口热能消耗大。继续增喂饲料,猪也增不出多少斤两;停止添喂饲料,它又会掉膘,这笔经济账不能不算。
可再会计算,人算不如天算。气温不降至零下十几度,肉冻不结实;天气不硬冻,猪就杀不成,人们只能硬撑。——白白贴进去不少饲料,却看不出再长多少斤两。
大伙儿期盼着再一次强冷空气早一天到来,早一天宰杀肥猪,省得又费人工,又浪费粮食。
终于盼来这一次冷空气来袭。好多人家迫不及待地定下杀猪日子,提前说定杀猪匠人,并通知乡邻朋友,到时一起来吃杀猪烩菜。不少女主人除安请同村的族亲友邻,还把四乡八村娘家门上的亲朋一一请了。
这里有如此乡俗:平时村里除了红白事宴,或逢年过节,很少请人吃席。即使一些馋嘴人平时想打牙祭,往往是“打平伙”:人人掏腰包,几块豆腐,一瓶“二锅头”老酒,遇秋季田里庄稼成熟,趁黑悄悄到地里偷刨几窝土豆,或拔几棵葱苗回来。热菜土豆炖豆腐,凉菜小葱拌豆腐,一冷一热两个菜,几个人围坐炕席,眼睛紧盯着那个盛了烧酒的老瓷碗,老瓷碗轮到谁面前,只有端起那只老瓷碗一仰脖子把碗里烧酒一饮而尽,才被允许动筷子夹一口盛在老瓷盘子里,滴了胡麻油的小葱拌豆腐菜送进嘴里,啪叽啪叽上老半天,才舍得下咽进肚。
等老瓷碗转过几轮后,那盘凉菜早见了底。这时,先前炖在锅里的土豆炖豆腐才迟迟被端上炕桌,已经有几分醉意的庄稼汉,再不会顾及开喝前定下的那些球毛规矩,随手操起勺子,尽量多地往自己的碗里舀菜,然后不顾一切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喝起来……
——后来,有人竟用外来词把流传在老百姓生活中若干年的这种吃法,美其名曰“aa”制。
到了杀猪日子,庄稼人便是另一副大度。只要村子里哪一家准备杀猪,根本用不着主人招呼,村里人都会主动前来帮忙,逮猪摁猪的,转村借水案,烧火煺猪毛的……为更有理由混一顿渴望的杀猪烩菜。
河套川地区杀猪烩菜的吃法有很多讲究:必须是现杀猪的槽头肉,切成尽量厚的大块儿。大块儿肉放在锅里拦炒至半成熟,烹入调料包括盐葱姜蒜花椒大料,和自家娘们儿用黑豆甍制的紫黑酱粉等。加开水后大火炖至八成熟,再加入自家腌制的酸白菜,和土豆块儿继续温火熬炖。
酸菜须切成细丝,土豆讲究尽量大块儿。因为炖在锅里的肉菜,不仅量大,而且炖烩时间又长,这般炖出来的猪肉大烩菜,才更好吃馋人。
女主人焖一大锅糜米焖饭。大海碗里盛上少半碗糜米焖饭,在上面舀上两大勺猪槽头肉烩酸菜,那可真是一顿极富诱惑力的馋人美食。
遇稍讲究又不吝啬的人家,还会把刚从胸腔内掏出的猪腰子,或里脊肉小炒一盘,再到村代销店买两瓶六十五度的“二锅头”老烧,男人们便停下手中的活儿,四平八稳地坐在炕上,围着炕桌大喝大吃起来。
女人娃娃们没有上炕席吃喝的份儿,她们端一碗杀猪烩菜,随便蹲在地上,或到屋外房檐下的阳圪崂崂去吃。
遇上这样的日子,大部分人家自家的碗筷不够用,或向邻居家借,有的干脆到柴草圐圙掰根红柳棍,或高粱秸秆当筷子使。个别机灵鬼,顺手操起舀水瓢,自个儿下手,进锅里捡大肥肉片舀满一瓢,躲在院内向阳处圪蹴地上,使劲往嘴里扒拉刚出锅的肥猪肉片子。
庄稼人一年四季难见多少荤腥,早就期盼着初冬猪羊“卧市”日子,自然没有了那么多讲究。
除招待好上门来的亲朋好友,但凡不吝啬的女主人,会事先掐划着,把预备剩余的饭菜盛好几大碗,分别端送给村里一些有威望,或平时有往来,今天因故没能来的人,让跟着解馋。
——多么淳朴憨厚之民风!
这几天,村里杀猪匠人王存祥老汉被东家请,让西家叫,成了“抢手货”。他从来不摆架子,拖着一条稍有些踮跛的伤腿,穿着那身补丁缀补丁,且被猪香油和泥土抹成黝黑亮的衣裤,手里提着同样油污不堪,里面装着杀猪刀和褪猪毛用浮石的那个兜子,这家门进,那家门出,一整天白刀子进去,红刀子拉出,帮忙大伙儿杀猪宰羊,一天不得清闲。
这是一位嗜酒肉如命的老人,五十上下年纪。因为这个嗜好,一到冬天便操起杀猪刀,干起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究竟杀了多少牲,根本记不得了。但他讲究,每次杀牲后总要用刀子割掉猪尾巴末端一嘬毛稍,朝房顶上扔去,口中念念有词:“猪羊一把菜,鸡鸭白捎带,升天去吧!早升天,早转生。”
也许是对自己杀牲罪过的一种祈祷,也是求得被杀之牲一种灵魂宽恕。但肥膘猪肉对他的诱惑,最终没能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王存祥老人对猪肉的嗜好程度一般人不能理解。有人看见,每到冬季“卧市”时,他操刀宰杀第一口肥猪,在开膛时,那又白又肥又嫩,且热气腾腾的猪香油刚露脸,老人便趁东家主人不在近前,赶紧用宽大手掌操一操猪香油送进嘴里,然后啪叽着嘴,带着响声将其咽进肚,尔后美滋滋地用同样比一般人大的舌头尖儿,伸出来把油腻腻的嘴唇添了又添,再连同涎水咽回肚子。
杀猪匠人大多爱吃肉,可爱到吃生猪香油的人,真还第一次见。王存祥老汉不仅爱大口吃肉,还爱喝几口。一到冬季,整日浑身油浑浑,脸上红晕晕,嘴里喷着浓浓酒腥味……但他喝酒从不见醉,营生照干不误。用不上几天,一夏天在生产队菜园地里辛勤务艺菜秧茄苗而垮掉的体膘,就会被补充得白胖白胖。
比冷空气先到一步的往往是飘雪。纷纷扬扬的大片雪花,犹如天女散花似的,不一会儿就把大地及万物装点成素装一片。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古人老早就懂得用优美的诗句来描写这不是春景的美景。
人们还没尽情欣赏够老天赐给的这一美景,随之而来的强冷空气就把人们都蜷缩回暖融融的屋子里。怒吼的西北风疯狂地席卷着这个塞外小村庄,随之带来的便是气温剧烈下降。河套川平原这才真正进入“拉门叫狗”,滴水成冰的隆冬季节。
已经是一年当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季节,漫长的寒夜更加剧隆冬的威力,并这个小村庄之沉寂。
到了晚上,天和地仿佛合在一起,黑的让人分不清远处的山峦,及近处房屋。整个村子笼罩在漆黑的夜幕下,所有人家窗户都遮挡得严严实实,那只能照亮半个屋子的煤油灯微光,竟吝啬地不把半点光亮施舍于屋外。
——这段时间,村里常常停电,往往一停就是连续好几天。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连各家的小猪崽,饱食后都早早躲在猪圈里“呼呼呼”打起呼噜;那些家养的看家狗,也懒得出窝吠几声,找了避风墙角圪崂储存热量去了。
富裕中农林玉祥家,炕上煤油灯着昏暗的光,倒是当地蹲着的洋火炉膛里炉火烧得通红,火炉子上小铁锅里冒着夹杂着肉香的热气,整个屋子里弥漫暖烘烘的感觉,香喷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