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冬季,周期性的冷空气频繁袭击着位于青山南麓的河套川大地,如果再伴有雨雪天气,当地人可怕地呼其为“白毛旋风”。老早这地儿就流传着这样一民歌:“十月里来正是个冬,白毛旋风冻死个人……”
每次寒潮袭过,往往会带来十几度以上的降温。满囤渠村后那个不是很大的水泡子,很快冻结了一层不薄不厚的冰层。
几个少年正在还没有冻结实的冰面上来回追逐嬉闹,脚下冰层随着少年脚印踏过而上下微微起伏,并出细微的迸裂声,可孩子们并不害怕,倒是吓得小鱼儿在冰层下面的水里飞快地来回游弋躲避。淘气的孩子们踏着冰面继续追寻,来回撵赶着游弋的鱼儿,聪明的小鱼儿好像明白这帮孩子的心机,故意引逗、戏弄着孩子们:看到上面有人追赶,便迅逃逸,一下子钻进附近芦草丛中。等外面没了动静,又从芦草丛中钻出来,游向孩子们站立的冰层下面,故意挑逗他们。
一进入冬季,村办小学作息时间改成“一出坡”制。每天上午九点学生到校上课,中午时间不休息,连续上到下午三点半,学生才散学回家。
放学回家吃过饭后,离天黑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王援朝没去急于完成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和事先约好的几个同学一起,来到这处新冻结成的“冰上乐园”玩耍。
王援朝是伤残复员军人王存祥的大儿子,出生于一九六五年夏秋。
说起来,王存祥老王家实际是一家外来户,他的老母亲却是本地人。民国十八年当地遭年馑,他母亲被卖到口里忻州地区一个偏僻小山村,嫁给比她大十几岁的一个老光棍,生下王存祥及四个妹妹。没过几年,老父亲染病去世,母亲带着他们兄妹几个返回口外生活,落脚在娘舅门上的满囤渠村。
十七岁时,王存祥被捉壮丁入国民党傅部当兵,和***打了两三年拉锯战。平津战役结束,所在部队被和平改编。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又随部队入朝作战。朝鲜战争结束,回国后他主动放弃政府安排工作的机会,最后复员回村,当了一名农民。因为他实在放心不下一直留在农村的老母亲和几个姊妹。
直到六十年代初“三年困难时期”,有大量甘肃籍妇女逃荒过来,当时已经三十岁出头的他,终于有机会在火车上用半个烙饼娶回他现在的女人连兰芳,一同逃荒过来的还有连兰芳的老母亲。
他家盛情招待新亲家上门,一顿丰盛的胡麻油炝烹过的烂腌菜盐汤,调蒸莜面窝窝和半盆煮山药圪蛋,竟把刚上门的老岳母直接给吃出了“村外”。至今,那座孤零零的坟堆,还湮没在村东北壕畔地的荒草滩中。
一九六五年大儿子降生后,王存祥老来得子,喜不自胜,给儿子起名——王援朝,表示对自己“抗美援朝”经历的一种纪念。
接下来,这个逃荒过来的女人,以每间隔一年的均匀进度,一口气连着给他生育四男一女,五个孩子。
第五个孩儿出生后,一看又是个带把儿的,已经四十开外,身子骨有伤痛的老人怕承担不起将来四个儿子成家立业之重担,没半点犹豫,把刚出世的小儿子放进一只箩筐内,趁着黎明前的夜色,把亲骨肉扔在了荒郊野外。任凭婴儿凄厉的哭声在黎明前的夜空回荡,他头都没回。
王存祥腿伤胳膊伤留下的后遗症,随着年岁增长,身上的伤痛开始明显加重。不仅走的路长,或干活儿苦重了腿部疼痛难忍,甚至连端个碗吃饭,都感觉左胳膊端碗困难。每顿吃饭时,老人都是屁股下垫个枕头,或干脆拿个矮板凳放炕上,屁股坐上面把身子垫高,将胳膊托在膝盖上,才能端得住一碗饭。
这些年,一大家子六七口人,靠他半病的身子骨和老伴儿两个半料子劳力养活,年年都是倒分红。尽管生产队照顾他,夏天安排他在村后壕坡上生产队经营的菜园地料理,活儿不算太重,能挣个整劳力工分。可到年终一算账,一个工分值一角六七分钱,老夫妻俩所挣工分值,根本抵不够一家老小六口人从生产队所分口粮款项。
一年一年累积,这些年下来,生产队往来账上,全家爬着一百多元口粮款往来账债。
和他同年龄段的人,现在有的已经开始抱了孙子。即使没抱上孙子的,儿女们也都长大成人,开始能在生产队里顶个强劳力使唤。可他,却拖着一个伤残身子骨,挣扎在“嫩泥窝”当中,养活着一大家子人的生活,故光景过得恓惶。
大儿子王援朝现在村办小学读五年级。比起同龄人,他个头高挑,身子壮实,瓜子脸,浓眉大眼,脑瓜子也聪明。学习成绩在同年级十四五个娃娃当中,一直排名第一。
对大儿子,王存祥寄予很大希望,在他刚满七虚岁那年春季,就送他进了学校。从儿子读三年级开始,就开始鼓动儿子学习写毛笔字。
从此,这个目不识丁的老人,再不用在年近腊月,全村找文化人给他家写对联。尽管儿子写的对联字迹歪歪扭扭,但在父母亲眼里,已经是文化人了。眼瞅着逐渐长大的儿子对学习那份儿专注,他是下定决心,再苦再难,都要把儿子的书供读成功。
满囤渠村办小学始建于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期,大队支书孟福荣在村南街上盖了一溜六间公产房。其中,西三间一大一小的里外套间做学校教室,一至三年级二三十个孩子,在同一间教室复式班式教学。
剩下的东三间,一大一小套间做成碾磨坊,一盘大碾子非得一匹还算强壮的稞马才能拉得动,磨盘上面房梁上吊着的那一个斜方形大漏斗,一次可倒进去二三口袋粮食。等这些粮食从漏斗下方的孔眼均匀流到磨盘上,让大石碾子碾压完成后,至少得半天多功夫。碾房半开放的里套间放置一个大扇车,和一个榆木做成的大木榭。大人们把碾子碾压过得谷、黍、糜子,用簸箕连糠带米撮起,然后倒进大扇车漏斗内,摇动扇车大风扇让米糠分离。到最后,细米粒流进放在扇车左侧的大木榭内,再人工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口袋,扛回家人吃;粗糠皮则被吹到扇车前篷着的帆布大包里,拿回去喂猪。
一九七二年初,生产队购回一台十八马力立式柴油机,以及与之相配套的磨粉机、碾米机和一烂磨等现代机器。在生产队饲养大院,紧靠敞院大门北侧的那几间屋里安置妥当,这几间碾房才少了它昔日的喧闹。
可是,一旦柴油机在使用过程中出现故障,一时又不能修好。这时候,那些家里等米下锅的人家,不得不扛了粮食口袋,吆着牲口,又进到学校隔壁这间碾房。
住隔壁教室里的学生娃娃,又会听到这边碾房里传出的“驾”“驾”“嘚嘚”吆喝牲灵的声音。
“用机器加工粮食,快,倒是快,可就是老坏。”
“还是老碾子,老扇车皮实耐用!”……
村里的老年人免不了常常出这样的无奈与抱怨。
随着时间推移,老碾子最终还是一步一步,慢慢地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这间老碾房跟着也逐渐被改变其功用,后来干脆变成一间搁置闲置杂物的库房。不过,那盘老碾子,那辆大扇车,那个大漏斗还在,只是那个大榆木榭,却被搬到饲养院那间机器加工厂内,继续派着用场。隔壁的教室仍旧在用。
从外表看,一门二窗是当下时兴的“洋式样”式格局。用细泥抹过的,布置着门口和窗口的前墙壁门面,看上去明显棱角齐整,比起隔壁碾房前门面的装修,肯定不在一种档次。
大间教室内,两条通檩平行爬在屋顶,并不需要柁梁来支撑,只是在稍细的后檩中间顶一根碗口粗细的木柱子,倒好像成了这间教室的多余,整间屋子还没力量糊裱一个顶棚,椽子和檩子都裸露着。西面墙上一块儿水泥抹面的黑板上面,中间嵌一个具有时代特征的大红五角星,红五星两边一字排开的是***语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大字。五角星和语录都是用泥土抹成,外用红颜色罩了面的。
教室前面几排,是用生产队替下来的旧耙床做支撑,上面铺一层高粱秸秆,再抹层细泥罩面,泥上面苫张报纸,算是学生的课桌,凳子自然也是用土坯垒砌而成的方泥墩。只在教室后几排,才摆着七八张早年用榆木制作的双人课桌。只有升到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才有资格轮到坐二人一张的双人课桌和长条板凳,也是三名同学挤坐一套二人桌凳。
学校原本学生不多,课桌也够用。这不!五六十年代,陆续进入人口出生高峰期,每个家庭至少四五个孩子,而且都要求上学。作为办学单位的生产大队,暂先腾不开手,也是没有力量增加新桌凳来满足学生增长之需求。不得不,老支书孟福荣因陋就简,想出这样不是办法的办法——不用花钱,还解决了孩子们上学困难。
高奇回村担任大队支书后,心里一直惦记着这群学生娃娃隔村度社,从小就出村跑校读书的那份儿吃苦受罪。——这份儿辛苦,他感触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