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日,朝廷任命暂代渤海国国务的大仁秀为勃海王。
朝廷任命河阳都知兵马使曹华为棣州刺史,下诏命令河阳军两千名士兵护送曹华到滳河。恰逢滳河县被平卢叛军攻陷,曹华率军击退叛军,斩杀两千多人,收复滳河县,向朝廷禀报此事。宪宗下诏加封曹华为横海节度副使。
六月,癸丑日,初一,天上出现日食。
丁丑日,朝廷再次任命乌重胤兼任怀州刺史,镇守河阳。
秋季,七月,癸未日,初一,朝廷调任李愬为武宁节度使。乙酉日,朝廷颁布制书,历数李师道的罪状,命令宣武、魏博、义成、武宁、横海五路军队一同讨伐他,任命宣歙观察使王遂为供军使。王遂是王方庆的孙子。
宪宗正把用兵讨伐的事务托付给裴度,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夷简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不上裴度,请求外放担任藩镇节度使。辛丑日,朝廷任命李夷简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八月,壬子日,初一,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涯被免去宰相职务,担任兵部侍郎。
吴元济被平定之后,韩弘十分恐惧;九月,韩弘亲自率领军队攻打李师道,包围了曹州。
淮西平定之后,宪宗逐渐变得骄奢起来。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揣摩透了宪宗的心意,多次进献赋税之外的盈余,来供应宪宗的花费,因此得到宪宗的宠幸。皇甫镈又用丰厚的财物贿赂勾结吐突承璀。甲辰日,朝廷任命皇甫镈以本官、程异以工部侍郎的身份,一同担任同平章事,依旧兼任各自的转运、度支职务。制书颁布之后,朝廷内外都十分惊愕,就连街市上的小商贩也都嗤笑这件事。裴度、崔群极力向宪宗陈述,认为不能任命皇甫镈、程异为宰相,宪宗没有听从。裴度以和小人同列为耻,上表请求辞官归隐,宪宗没有允许。裴度再次上疏,认为:“皇甫镈、程异都是管理钱粮的官吏,是奸佞机巧的小人,陛下一旦将他们任命为宰相,朝廷内外没有不震惊嘲笑的。何况皇甫镈担任度支使的时候,专门以横征暴敛、克扣赏赐为要务,凡是朝廷内外依靠度支供给的人,没有不想吃他的肉的。前不久他裁减淮西军队的粮草物资,导致军士们怨恨愤怒。恰逢我抵达行营,向将士们说明情况,安抚勉励,才没有生溃散叛乱。现在,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和士兵都奔赴淄青前线,他们听说皇甫镈入朝担任宰相,一定会感到震惊和忧虑,知道自己没有可以申诉的地方了。程异虽然人品平庸低下,但心思还算平和,可以让他处理繁杂的事务,不适合担任宰相。至于皇甫镈,生性狡诈,天下人都知道,他唯独能够迷惑陛下的视听,足以看出他奸邪到了极点。我如果不辞官,天下人会说我不知廉耻;我如果不进言,天下人会说我辜负了陛下的恩宠。现在我辞官不被允许,进言又不被听从,我就像被烈火焚烧着心,被乱箭射穿了身体一样痛苦。令人惋惜的是,淮西已经平定,河北已经安宁,王承宗收敛锋芒,割让土地,韩弘抱病率军讨伐叛贼,这难道是朝廷的武力能够制服他们的吗?不过是因为朝廷处置得当,能够让他们心服口服罢了。陛下建立天下太平的功业,已经完成了十分之八九,怎么忍心自己败坏它,让天下四方的人心离散呢?”宪宗却认为裴度是在结党营私,没有理会他的劝谏。
皇甫镈自己也知道不被众人所容,就越用花言巧语、阿谀奉承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上奏请求削减朝廷内外官员的俸禄,来资助国家的费用。给事中崔植将诏书封还,极力论述这件事的危害,这件事才得以停止。崔植是崔佑甫弟弟的儿子。
当时,朝廷从内府取出积存多年的丝织品,交给度支使,命令他卖掉。皇甫镈用高价全部买下这些丝织品,用来供给边防军队。这些丝织品已经腐朽破败,随手一扯就会破裂,边防军队把它们聚集起来烧掉了。裴度借着奏报政事的机会,向宪宗提及此事。皇甫镈在宪宗面前伸出自己的脚说:“这双靴子也是内府里拿出来的,我用两千钱买的,坚固完好,可以穿很长时间。裴度说的话不可信。”宪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从此以后,皇甫镈更加肆无忌惮。程异也知道自己不合众人的心意,所以能够保持廉洁谨慎、谦逊退让的态度,担任宰相一个多月,都不敢掌管宰相的大印、执笔处理政务,所以最终得以幸免,没有招来灾祸。
五坊使杨朝汶肆意逮捕关押百姓,用酷刑拷打他们,逼迫他们偿还利息钱,于是被关押的人互相诬告牵连,被关押的将近一千人。御史中丞萧俛上奏弹劾杨朝汶的罪状,裴度、崔群也向宪宗提及此事。宪宗说:“姑且先和你们讨论用兵的事情,这件小事我自己会处理。”裴度说:“用兵的事情是小事,所担忧的不过是崤山以东的地区罢了。五坊使横行霸道,恐怕会扰乱京城的秩序。”宪宗很不高兴,退朝之后,召见杨朝汶,斥责他说:“因为你的缘故,让我羞于见宰相!”冬季,十月,宪宗下令将杨朝汶处死,全部释放了被关押的百姓。
宪宗晚年喜好神仙之术,下诏在全国范围内寻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之前担任鄂岳观察使,因为贪婪残暴而闻名,他担心自己最终会获罪,就想着用什么办法来讨好宪宗,于是通过皇甫镈的举荐,将隐士柳泌献给宪宗,说柳泌能够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甲戌日,宪宗下诏让柳泌住在兴唐观里炼制丹药。
十一月,辛巳日,初一,盐州上奏,吐蕃军队侵扰河曲、夏州。灵武上奏,击败吐蕃军队,攻克长乐州的外城。
柳泌对宪宗说:“天台山是神仙聚集的地方,有很多灵草,我虽然知道这些灵草的所在,但没有能力去获取。如果能让我担任那里的地方官,或许就可以求得这些灵草了。”宪宗相信了他的话。丁亥日,朝廷任命柳泌暂代台州刺史,还赏赐给他金鱼袋和紫色官服。谏官们争相上奏,认为:“君主喜好方士,还没有让方士治理百姓、执掌政务的先例。”宪宗说:“耗费一个州的财力,却能为君主求得长生不老,做臣子的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从此以后,群臣都不敢再进言劝谏。
甲午日,盐州上奏,吐蕃军队已经撤退离去。
壬寅日,朝廷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丁未日,任命华州刺史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乌重胤率领河阳三千名精锐士兵前往横海赴任,河阳的士兵不愿意离开家乡,在半路上溃散逃回,又不敢进入河阳城,便驻扎在城北,打算大肆抢掠。令狐楚恰好抵达河阳,他单人匹马出城,安抚慰问溃散的士兵,和他们一同返回城中。
在此之前,田弘正请求亲自率领军队从黎阳渡过黄河,裴度说:“魏博的军队渡过黄河之后,就不能再撤退了,必须立刻进军攻打,这样才能取得成功。魏博的军队到达滑州之后,就要依靠度支供给粮草,这样只会增加供应粮草的负担,反而会让将士们产生观望不前的情绪。另外,魏博军和义成军的李光颜所部,还可能会互相猜忌,产生隔阂,更加导致进军拖延。与其让魏博军渡过黄河之后却不进军,不如让他们在黄河以北养精蓄锐。应该暂且让他们喂饱战马,磨利兵器,等到霜降时节,水位下降,再从杨刘渡过黄河,直接抵达阳谷修筑营寨,这样军队的气势自然会旺盛起来,叛贼的军心也会动摇。”宪宗采纳了他的建议。这个月,田弘正率领魏博全军从杨刘渡过黄河,在距离郓州四十里的地方修筑营寨。叛贼军中大为震动。
功德使向宪宗上奏说:“凤翔法门寺的塔中有佛祖的指骨舍利,相传三十年开启一次,开启之后就会五谷丰登,百姓平安。明年正好是开启佛骨舍利的年份,请求陛下派人前去迎接佛骨舍利。”十二月,庚戌日,初一,宪宗派遣宦官使者率领僧众前往凤翔迎接佛骨舍利。
戊辰日,朝廷任命春州司户董重质为试太子詹事,委派他到武宁军听候调遣,这是李愬为他请求的。戊寅日,魏博、义成两军将俘获的李师道麾下都知兵马使夏侯澄等四十七人押送到京城,宪宗全部赦免了他们的死罪,将他们分别交给各自被俘的行营听候调遣,说:“如果有人家中有父母,想要回去的,就优厚地赏赐他们,遣送他们回去。朕要诛杀的人,只有李师道一人而已。”于是叛贼军中的士兵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前来投降的人络绎不绝。当初,李文会和他的哥哥李元规都在李师古的幕府中任职。李师古去世之后,李师道即位,李元规辞去官职离开,李文会则依附于李师道的亲信党羽,请求留下。李元规临行前,对李文会说:“我离开这里,是辞官引退,能够获得安全;你留下来,一定会迅得到显贵的地位,但也会招来灾祸。”等到官军从四面八方包围郓州,平卢军队的形势日益窘迫,将士们喧哗吵闹,都说:“高沐、郭日户、李存为司空忠心谋划,李文会却是奸佞小人,司空杀死高沐,囚禁郭日户、李存,才招来这样的灾祸。”李师道迫不得已,只好外放李文会去暂代登州刺史,召回郭日户、李存,让他们回到幕府中任职。
宪宗曾经对宰相说:“做臣子的应当努力做善事,为什么要喜欢结成朋党呢!我十分憎恶结党营私的行为。”裴度回答说:“事物都是按照类别聚集的,人也是按照群体区分的。君子和君子,志趣相同,势必会聚集在一起;小人与小人,志趣相同,也会聚集在一起。君子聚在一起,称之为同心同德;小人聚在一起,称之为结党营私。表面上虽然看起来相似,但本质上却有着天壤之别,关键在于圣明的君主能够分辨他们的行为是正义还是邪恶。”
武宁节度使李愬率军和平卢军队交战十一次,每次都取得胜利。己卯日,月末,李愬率军进攻金乡县,将其攻克。李师道生性懦弱胆怯,自从官军出兵讨伐以来,他每次听到军队打了小败仗或者丢失城池的消息,就会忧虑恐惧,卧病在床。因此,他身边的人都隐瞒实情,不把真实的战况告诉他。金乡是兖州的战略要地,金乡失守之后,金乡刺史派遣驿马快马加鞭向李师道告急,李师道身边的人却不给他通报,李师道直到死,竟然都不知道金乡已经失守的消息。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中之下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八一九年)
春季,正月,辛巳日,韩弘率军攻克考城县,斩杀两千多人。
丙戌日,李师道所任命的沐阳县令梁洞献出沐阳县,向楚州刺史李听投降。
吐蕃派遣使者论短立藏等人来到唐朝,不久之后,吐蕃军队却又侵扰河曲地区。宪宗说:“吐蕃国失去信用,但吐蕃的使者有什么罪过呢!”庚寅日,宪宗派遣论短立藏返回吐蕃国。
壬辰日,武宁节度使李愬率军攻克鱼台县。
宦官使者将佛骨舍利迎接到京城,宪宗把佛骨舍利留在皇宫中供奉了三天,然后依次送到各个寺庙中供奉。王公贵族、士人百姓都前去瞻仰供奉,施舍钱财,唯恐落在别人后面。有人耗尽家产来施舍,有人在手臂或者头顶上点燃香火来供奉佛骨。刑部侍郎韩愈上奏表,直言劝谏,认为:“佛教不过是夷狄的一种法术罢了。从黄帝到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这些君主都享有高寿,百姓安居乐业,那个时候,世间还没有佛教。汉明帝的时候,才开始有了佛法。从此以后,战乱灭亡的事情接连不断,朝代的命运也都不长。南朝宋、齐、梁、陈,以及北魏以来,侍奉佛教的礼节逐渐变得恭敬,可是统治的年代却更加短暂。只有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他前后三次舍弃自己的身体,去做寺庙的奴仆,最终却被侯景逼迫,饿死在台城,梁朝也很快就灭亡了。侍奉佛教,祈求福分,反而招来灾祸。由此看来,佛教不值得相信,也是很明显的事情了!百姓愚昧无知,容易被迷惑,难以晓谕,如果看到陛下这样虔诚地信奉佛教,都会说‘天子这样的大圣人,尚且一心一意地敬奉信仰佛教;我们这些卑微的百姓,对待佛教又怎么能吝惜自己的身家性命呢。’佛祖本来是夷狄之人,他口中不说先王合乎礼法的言论,身上不穿先王合乎礼法的衣服,不懂得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恩情。假如佛祖还活着,奉他国家的命令前来京城朝见陛下,陛下宽容地接待他,不过是在宣政殿召见他一次,在礼宾院设宴款待他一次,赏赐给他一套衣服,然后派人护卫他,把他送出边境,不会让他迷惑百姓。何况佛祖已经死了很久了,他的枯朽骸骨,怎么适合进入皇宫禁地呢!古代的诸侯在国内举行祭祀吊唁活动,尚且会让巫祝先用桃木和笤帚来驱除不吉利的东西。现在陛下无缘无故地拿来腐朽污秽的东西,亲自观看,既不派巫祝先行驱邪,也不使用桃木和笤帚,群臣不指出这件事的错误,御史不检举这件事的罪责,我实在感到羞耻!恳请陛下将这根佛骨舍利交给相关部门,把它投入水火之中,永远断绝这个祸根,断绝天下人的疑虑,消除后代人的迷惑,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圣人的所作所为,和普通人相比,有着天壤之别,这难道不是一件盛大的事情吗!如果佛祖真的有灵验,能够降下祸福,那么凡是有灾祸罪责,都应该降临到我的身上。”
宪宗看到韩愈的奏表之后,勃然大怒,把奏表拿给宰相们看,打算对韩愈处以极刑。裴度、崔群为韩愈求情说:“韩愈虽然狂妄,但他的话是出于忠诚恳切的心意,陛下应该宽容他,以此来广开言路。”癸巳日,宪宗将韩愈贬为潮州刺史。
自从战国时代以来,老子、庄子的学说就和儒家学说相互抗衡,彼此争论是非对错。到了汉朝末年,又增加了佛教,但是喜好佛教的人还很少。晋朝、南朝宋以来,佛教日益兴盛,上自帝王,下至士人百姓,没有不尊崇信奉佛教的。地位低下的人,害怕遭受灾祸,羡慕得到福报;地位高贵的人,高谈阔论,争论“空”与“有”的哲理。只有韩愈憎恶佛教耗费钱财、迷惑百姓,极力排斥佛教,他的言论大多显得偏激过激。只有他写的《送文畅师序》,最能抓住排斥佛教的要领,文章中说:“鸟儿低下头啄食,抬起头四处张望;野兽深藏在巢穴里,很少出来活动,它们都是害怕其他动物伤害自己,但这样还是不能避免灾祸。弱小的动物,终究会成为强大动物的食物。现在我和文畅禅师能够安稳地生活,悠闲地吃饭,从容地面对生死,和禽兽不同,难道能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吗!”
丙申日,田弘正上奏,在东阿击败淄青军队,斩杀一万多人。
沧州刺史李宗奭和横海节度使郑权不和,不接受郑权的管辖调度,郑权向朝廷上奏告此事。宪宗派遣宦官使者前去捉拿李宗奭,李宗奭让他军中的将士挽留自己,还向朝廷上表,声称害怕军中生叛乱,不敢离开沧州。宪宗下诏任命乌重胤取代郑权担任横海节度使,沧州的将士们十分恐惧,于是驱逐了李宗奭。宪宗下诏,将李宗奭斩于独柳之下。
丙午日,田弘正上奏,在阳谷击败平卢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