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
“胭脂。”
“嗯。”
“那年在灵隐,你问我,为什么出家。”
她没应声,只是垂着眼,看着那株缠了布带的石榴苗。
“我说,因为放不下。”他顿了顿,“其实是骗你的。”
雨后的风很轻,把檐下的辣椒串吹得微微摇晃。
“我是因为放不下,才出家的。”
胭脂抬起眼。
他站在篱笆边,衣衫半湿,头还滴着水,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的眼睛是静的,像雨后的池塘,水面上只有天光云影。
“放不下你,”他说,“又给不了你要的日子。便想,不如断干净。”
他笑了一下,有点自嘲的意思。
“结果断不干净。二十多年,还是找来了。”
胭脂听着,手里的伞不知什么时候歪了,雨水落在她肩头,洇开一小块深色。
“那你现在,”她开口,声音很轻,“放不放得下?”
道济看着她。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打在伞面上,像无数只小虫在啃食桑叶。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伞柄,往她那边倾了倾。
他的肩头淋着雨,她的衣襟干了。
五
胭脂后来常常想起那场雨。
想起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没说什么。他没说放下了,也没说放不下。他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像做了千百遍那样自然。
她从前以为,爱是烈火,是刀锋,是把一个人刻进骨血里,剜也剜不出来。
后来才知,爱也可以是雨天的伞,是旧衣上拆下的布带,是一碗温热的粥,是并肩看萤火时那只先伸出来的手。
腊月里落了雪。
院子里的菜地收了藤,石榴苗也移进屋里过冬。道济不知从哪寻来一个破瓦盆,把两株最精神的小苗栽进去,摆在窗台上。
胭脂坐在灶边纳鞋底。她许多年不做这些活计,针脚走得歪歪扭扭,拆了几回才勉强能看。
道济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把他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给我做的?”他明知故问。
胭脂没抬头:“给狗做的。”
“狗不穿鞋。”
“那就给猫。”
“猫也不穿。”
胭脂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嘴角却弯着。
她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针穿过厚布,出细微的“嗤”声。
“你那双破了个洞,”她头也不抬,“脚趾要露出来了。”
道济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千层底,果然大拇趾处有个豁口。
“还能穿。”
胭脂没接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窗外雪越落越大,把整个世界都铺成白的。瓦盆里的石榴苗静静立在窗台上,叶片油绿,像还做着春天的梦。
胭脂纳完最后一针,把线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