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黄酒,坛口封泥还没拍开,是巷尾酿酒老陈藏了十年的女儿红。
几匹绸缎,几盒糕点,几串铜钱用红绳穿着直接挂在门环上。
还有人送了一方砚台。
不是什么名砚,是木渎镇河边捡的石头自己磨的。送礼的是个驼背老石匠,砚台托在手里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苏先生当年教我孙子写字,不收束修。说孩子有天赋,束修免了。这块砚台是我自己磨的,不值钱,但心意是真的。”
刘绾洗完衣服回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自己家门。
院门口挤满了人。
门环上挂满了东西。
院墙上还趴着几个半大小子在往里瞅。
王婶一把拉住刘绾的胳膊,手里的韭菜都攥出了汁。
“苏夫人!你可算回来了!苏先生当太傅啦!太傅!正一品!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保!菜市口审案子审出来的太傅!京城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消息!”
刘绾愣在原地。
手里还端着洗衣服的木盆,盆里搁着刚拧干的衣裳。一件靛蓝棉袍,袖子磨破了补过三回。几条布巾,边角已经洗出了毛边。都是苏辙的旧衣裳。
站了好一会儿。
把木盆放在地上,从井边打了桶水倒进盆里,继续洗剩下的衣裳。
手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搓衣板一下一下的,节奏跟平时一样稳。
王婶急得直跺脚。
“还洗什么衣服!你是太傅夫人了!以后有丫鬟伺候,穿诰命服,进京住太傅府!”
“王婶。”
刘绾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他在信里说了。太傅不好当。”
“怎么不好当?”
“乌纱帽越大,脖子越凉。菜市口那天他在几千人面前审案子,灵堂上被刀指着脖子。他说言论无罪四个字的时候,旁边就站着禁卫军。”
刘绾把衣裳拧干,抖开,晾在院里的竹竿上。靛蓝棉袍在风里飘飘荡荡,补丁对着日头,透出深深浅浅的蓝。
“这时候我不能乱。”
“那你娘家那边怎么办?”
刘绾的手指在棉袍的补丁上停了一瞬。
“你说沧州刘家?”
“对啊。你娘家。现在姑爷达了,那边还能坐得住?”
“二十年没往来的娘家。”
刘绾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端起木盆把水泼在院子里。水在冻硬的泥地上冲出一道浅浅的沟,很快渗了下去。
“当年他殿试革去功名,沧州刘家连夜派人来退婚。我爹站在客栈门口骂他是逆贼,说刘家世代书香门第绝不与革去功名的人结亲。”
“现在呢?”
“现在逆贼变成太傅了。他们大概也想变成太傅的岳家。”
王婶张了张嘴,好半天憋出一句。
“那认不认?”
“二十年没认,现在也不必认。他在信上说了,太傅府的门槛高,不是什么人都能跨进来的。当年他们把门关得那么死,现在这道门也该让他们尝尝关着的滋味。”
声音很淡,淡到跟盆里的水一样凉。
“不过这话不用我说。让苏家老宅去说。”
“老宅那边知道了吗?”
“他哥哥在山长府,他家老宅在东街口,祖上传下来的四进院子,门槛比沧州刘家还高一寸。”
王婶终于听懂了。
这位太傅夫人不是在洗衣服,是在等。
等沧州刘家的人来。等苏家老宅的大门敞开,等苏家两兄弟在京城站得更稳一些。
到那时候,认不认亲不是沧州刘家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