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沉默良久,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王爷用心良苦。但苏辙未必知道,苏文也未必知道。”
“用不着他们知道。”
李晨把手里最后一撮土扬掉,拍了拍巴掌。
“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但事握在自己手里,别松。苏家兄弟撑文胆,我在高昌撑硬实力。铁路通了车,水渠通了水,盾构机挖穿天山,波斯湾的石油运到高昌炼出灯油,楼兰七个镇的选举一场接一场地办。这些事比我在太和殿站一炷香管用。”
翻身上马。
“走吧,铁路等着通车,苏文该跳脚了。”
“还有件事。”
郭孝催马跟上来。
“王爷刚才说苏家兄弟是天下文人的楷模。这个楷模,不好当。”
“我知道。”
“王爷知道什么?”
“知道风往哪里吹。”
马蹄声在空旷的秦川上回荡。
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觅食的乌鸦,呱呱叫着飞上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盘旋了两圈,往南去了。
江南,木渎镇。
消息比驿站的快马跑得还快。
不是靠官府的邸报。邸报从京城到江南,走驿站换马不换人,最快也要十天。
但商队、船帮、跑码头的脚夫,这些人的嘴比驿马快得多。
京城菜市口公审的第三天,镇江码头就有说书人开始讲《乌纱帽》了。等苏辙拜太傅的圣旨出,漕船上的船工已经把这件事唱成了船歌。
“苏家二爷当太傅,乌纱帽上绣麒麟咧。”
木渎镇码头。
一艘乌篷船靠岸,船老大扯着嗓子唱,调子跑到了九霄云外,但歌词一字不差。
码头上洗衣的妇人直起腰。
“哪个苏家二爷?”
“还有哪个!木渎镇的苏先生!私塾里教书的那个!菜市口审了说书人,被天子拜为太傅啦!”
洗衣棒槌掉进水里,顺着河漂走了。妇人浑然不觉,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声音都变了调。
“苏先生?那个穿旧棉袍、下雨天把伞让给学生自己淋成落汤鸡的苏先生?”
“就是他!”
“老天爷。太傅是正一品!比苏州知府还大三级!咱们镇上出了个太傅!”
消息像长了翅膀。
从码头飞到镇口,从镇口飞到巷尾,从巷尾飞进苏家那座土坯院墙的小院。
院子里没人。
苏辙还在京城。
夫人刘绾去河边洗衣服了。只有隔壁王婶趴在院墙上往里张望,手里还攥着半把没择完的韭菜。
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卖豆腐的老周把豆腐担子歇在苏家门口,扁担横在筐上坐着,掰着手指头算。
“苏先生在镇上教了二十年书。我家三个小子都是他教的。一个考上了童生,一个在苏州开布庄,一个跟了唐王去西域修铁路。”
算完拍了一下大腿。
“老天爷!我三个儿子都是太傅的学生!”
人群里爆出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开始回忆苏辙的好。
有人开始炫耀自家孩子也进过私塾。
还有人眼珠子一转拔腿就跑,回铺子里搬贺礼去了,送晚了怕排不上号。
不到半个时辰,苏家院门口就堆满了东西。
一篮鸡蛋,上面贴着红纸,写着“恭贺苏太傅高升”。两只老母鸡,脚上拴红绳,翅膀扑腾得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