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倒吸凉气,那些宗室将校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在灵堂上看见长乐公主诈尸还难看。
雍州北。
那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风沙漫天,一年到头见不到荤腥。让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去挖水渠?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刘世安终于忍不住了,虽然双手被铁链锁着,嘴上还硬。
“公主!臣等是大炎宗室!就算有罪,也该配苦寒之地充军流放,怎能——”
“怎能什么?”
长乐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
“怎能让你去挖水渠?你觉得挖水渠比充军流放还丢人?”
“你觉得宗室身份比百姓高一头?你那双手,生下来是拿金勺子的,不是握锹把子的?”
“可是百姓的手,生下来就是握锹把子的。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到头来交七成租子,过年能吃一顿白面饺子就算烧高香了。你问问雍州北的老黄头,去年除夕他吃的什么?磨了五年膝盖才给县太爷磕出血印子,才换来一条渠。”
刘世安张着嘴,说不出话。
长乐公主没理他,目光扫过那些瑟瑟抖的宗室子弟。
“充军流放便宜你们了,配到苦寒之地往那儿一蹲,什么活不用干,朝廷还得给你们管饭。想得美。去雍州北挖水渠——这是本宫替你们求的情。”
“都给我听好了,三年之后,渠挖通了,庄稼长出来了,粮食堆进仓里了,再回京城。回来的时候把你们挖渠用的锹带回来。本宫要看看,你们的手掌心有没有磨出茧子。没茧子的,再加三年。”
偏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忽然有人笑了。
不是长乐公主,是李晨。
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郭孝递过来的寿宴礼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长乐公主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臣想起来,宇文成在雍州北修渠,正缺人手。挖土方缺壮劳力,搬石头也缺壮劳力。臣替雍州北百姓,谢公主赏赐。”
宗室将校们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比刚才更难看,因为这句话不是长乐公主说的,是唐王说的。唐王说他们在修渠上算是“壮劳力”。
刘崇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肩膀在剧烈抖动。
长乐公主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对着广场上那些还没被绑起来的宗室子弟喊了一声。
“都听见没有?唐王替你们谢恩了,还不磕头?”
没有人敢不磕。
那些宗室子弟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磕在金砖上,声音噼里啪啦像下饺子。
每个人心里都在骂娘,但每个人脸上都恭恭敬敬,长乐公主的手段他们是领教过的。
长乐公主转过身,对着刘策招了招手。
“策儿,过来。”
刘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长乐公主身边,弯腰听训。
“宗室这把刀,你记住了。”
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只有刘策和李晨两个人能听见。
“曹魏没有宗室,曹操把权力锁在笼子里,儿孙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司马懿篡位的时候,曹家子孙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早被养成了圈里的猪。帝位没了就没了,连个吭气的都没有。”
停了一拍。
“司马家有宗室,司马炎一口气封了二十七个王,个个掌兵,个个有权。结果呢?他一死,诸王争权,八王之乱打了十六年,把中原打成了一片焦土。匈奴人打进来的时候,司马家的王爷们还在窝里斗,江山就这么没了。”
手指在刘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两把刀,哪一把都能伤人。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是自刎。怎样用你要自己斟酌。姑祖母能替你收拾残局,不能替你当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