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目光全都聚在这张脸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有的偷偷抬头,有的干脆忘了低头。
吏部尚书周廷辅的腿肚子又开始抖了,不是怕,是想起了以前的那些事儿。有些老臣看着这张脸,想起的是先帝——先帝年轻时,也是这般模样。
李晨走到长乐公主面前,站定,躬身。
“臣李晨,贺长乐公主八十大寿。”
长乐公主没有立刻答话。
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这个让宗室又恨又怕的人,从头梢一直打量到靴子底。
然后笑了,皱纹舒展开,像一朵在腊月里绽放的老梅。
“好。好。你来了。”
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很快,快到只有坐在旁边的长安听出来了。
“我这老不死的,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先帝走的时候,我差点也跟着走了。那时候就想,活够了,八十岁,够了。”
手撑着扶手往前坐了半寸。
“想不到临死还能见你一面,也算死也瞑目了。”
李晨的喉结动了一下。
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灵堂上宗室逼宫他没慌。
昨晚收到京城急报说长乐公主薨逝,他连夜启程,一路上换了三批马,到天亮才坐上停在通州铁路站的铁壳车。
一路上想了无数句话。问候的,请安的,赔罪的,解释的。
但面对一个从棺材里坐起来的八十岁老太太,所有的话都显得多余。
“臣——”
“别臣了。”
长乐公主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你在西域待了六年,把楼兰治理得铁桶一般,把博格达峰凿穿了,把铁路铺到疏勒了。干这么多事,腿肯定酸了。坐下说话。”
李晨没坐。
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囊,双手递上去。
“臣没有准备什么贵重寿礼。这是臣在高昌城种的第一棵槐树结的籽,今年刚结。”
长乐公主接过锦囊,打开,倒出几颗深褐色的槐树籽。小小的,硬硬的,躺在掌心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手抖了一下。
不是老迈的抖,是心里某个地方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你——”声音顿了一拍,“你管这叫不贵重?”
把槐树籽小心翼翼地装回锦囊,系好口子,揣进袖子里,跟慧观法师那条绣了“渡”字的素绢放在一起。
“比那些玉如意加起来都值钱。”
然后抬起头,看着满殿还跪着的宗室子弟,目光在刘崇德身上停了一瞬。
“都起来吧。还跪着干什么?唐王送了槐树籽,你们送的是什么?珊瑚树?百年参?还是玉如意?哪个能种?哪个能芽?”
没人敢答话。
长乐公主哼了一声。
“我说,让这些人——”
抬手指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宗室将校。
“吃了我的寿宴,就滚去雍州北报到。跟着宇文成挖水渠。一锹一锹挖。不许坐车,不许骑马,用两条腿走过去。走不到就爬。爬到了,自己拿锹。挖满三年再回来。”
满殿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