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公主真的。。。。。。”
“公主已经走了。”
柳轻眉的声音忽然哽住了,但马上又稳住,稳得像一把刀。
“现在京城里能拦住宗室的,只剩咱们手里这一百二十把枪。去传令吧。告诉弟兄们,公主用命换来的先手,不能浪费在我们手里。”
陈刚磕头退出。
王振还跪在地上,膝盖底下是碎瓷片,不敢动。
“太后,还有一件事。”
“说。”
“陛下让奴才私下告诉太后,公主没有死。”
柳轻眉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公主临去前跟陛下商量了一个计策。假死。公主服了假死药,药效能撑三炷香。三炷香之内,公主看起来跟死人一模一样。三炷香之后自然苏醒。陛下说,公主要趁这段时间,让宗室们把所有的鬼话都说出来。等鬼话说完了,公主再醒过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刘崇德的鼻子骂。”
柳轻眉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间,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嘴角已经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哭,是笑。是那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笑。
“姑母,您这个老狐狸。”
她抬起袖子擦掉眼泪,笑着骂了一句。
“您跟我谈禅论道,说争与不争,说天之道利而不害,说人不能也不仁。说得那么通透,那么豁达,我以为您真的放下了。原来您压根没放下。您不是放下了,您是要用最后三炷香,把一辈子的仗打完。”
“长乐公主还是长乐公主。我活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头来最后一招,还是她教我的。好。好。姑母有这个胆量,我就有。宗室们以为公主死了就可以为所欲为。让他们来。让他们把鬼话全说出来。等他们说完了,公主会亲自告诉他们,谁才是鬼。”
窗外传来第一声钟响。
不是报时的钟,是丧钟。
皇觉寺的大钟,四十九响。
第一响撞出去,声浪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从皇城荡到东城,从东城荡到南城,从南城荡到整座京城。
每一声钟响都像是把整座城的心脏震得咯噔一下。
丧钟每敲一下,京城里就多一盏灯亮起来。
各府各衙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整座城像一只被惊醒的巨兽,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宗庙偏殿里。
长乐公主平躺在榻上。一身金线绣凤的大红朝服,白梳得一丝不苟,银镯子重新戴回手腕上。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涂了蔻丹,红得像刚摘下来的凤仙花。
脸上盖着一方素绢,绢角绣了一朵莲花,是法显寺的慧观法师前年亲手绣的。
她说过,等她走了,就用这方素绢盖脸。说慧观那老和尚欠她一幅字,拿绢抵债。
烛火映在盖脸的素绢上。莲花的影子在绢面上轻轻晃动,像一个将醒未醒的人还在做着最后的梦。
三炷香之后,那方素绢下面会传出咳嗽声。
但在这三炷香之内,她是“死”的。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死人只会听。听这皇城里每一句不该被听到的话,听这天下间魑魅魍魉在她灵前亮出最后的底牌。
京城各处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东城,刘崇德府邸。
花厅里的灯本来就是亮的。丧钟第一响传进来的时候,满厅的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刘崇德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肥胖的身子晃了晃,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悲伤,有亢奋,有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饥渴。
他整了整衣冠,把佛珠缠在手腕上,对着满厅的人说了一句。
“诸位。公主走了。按计划行事。进宫。守灵。”
花厅里的人鱼贯而出。轿子一顶接一顶往皇城方向去。
刘文渊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刘崇德一眼。
叔侄二人对视了一息。谁也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句话。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