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敲完第四十九响,余音还在皇城上空盘旋未散,宗庙正殿外的脚步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灵堂设得匆忙。
白幔从殿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被殿外灌进来的冷风吹得飘飘荡荡。
四十九盏长明灯沿着灵柩摆了一圈,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笔直,烧得灯油滋滋响。
长乐公主的灵柩停在正殿中央。
金丝楠木的棺椁,棺盖上覆着一面绣了凤凰展翅的锦缎。
凤凰的尾羽拖到棺椁三分之一处,金线在烛火下流光溢彩。
棺椁四周摆满了白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是暖房里连夜剪下来的。
灵前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添得满满的,火苗纹丝不动。
刘策跪在灵柩正前方。
一身斩衰重孝,麻衣,麻冠,草鞋。额头上的青紫色淤痕在烛火下格外刺目。跪了已经快一个时辰,膝盖底下垫着蒲团,但蒲团再厚也抵不过金砖的寒气。
膝盖骨冻得木,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将在右,黑压压跪了一片。没人说话,只有白幔在风里猎猎作响。
殿外传来靴声。
不是一个人的靴声,是一群人的。靴底踏在金砖上,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沉重。
殿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齐刷刷往一边倒。
刘崇德当先跨进门槛。
一身素服,腰间系了白麻,手腕上的蜜蜡佛珠却忘了摘。
按制守灵不得佩饰,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提醒他。
刘文渊跟在身后,再往后是刘世安、刘克俭,以及二十几个姓刘的宗室将校。黑压压一片素服涌进殿来,在灵柩前跪成几排,磕头,起身,再磕头,再起身。
三跪九叩,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
礼毕。
刘崇德没有入列,站起来走到灵柩前,上了一炷香,把香插进香炉里。
然后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开口说话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挤出来的,稳稳当当送到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大人,长乐公主薨逝,大炎失一柱石,宗室失一长辈,天子失一臂膀。老朽作为刘氏宗族族老,心如刀绞。”
停了一拍,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但国事不可因哀而废,今日老朽不得不借灵堂这一方清净地,说几句不该在灵前说的话。”
“近来朝中妖言四起,有奸佞小人以公审为名,行诽谤之实。在菜市口妖言惑众,诽谤朝政,动摇国本。此人在天子面前巧言令色,蛊惑圣听,离间宗室。”
“今日,禁卫军将士已齐聚宫门外,恳请天子清君侧,诛奸臣,还朝堂一个清明。”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锤子砸在金砖上。
“请天子下旨!将翰林院侍读学士苏辙,拿下!”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辙站在文官队列末尾。
从五品的青色官袍在白花花一片素服里格外显眼。听到自己的名字,没有低头,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灵堂正中央。
烛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这个瘦小的江南私塾先生照得无所遁形。
“敢问刘大人,你口中妖言惑众的奸佞小人,是指本官?”
“正是。”
“那本官倒要问一句,本官在菜市口审问说书人张老根,问一句答一句,满城百姓围观,供词当众念三遍,百姓画押作证。审的是案子,讲的是史书。哪一句是妖言?哪一句是诽谤?哪一条动了国本?”
刘崇德面不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