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是京城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他从京城到江南,从大小姐变成私塾先生的妻子,二十年没抱怨过一句。
“你这次去,什么时候回来?”
刘氏把最后一张饼塞进包袱里,在围裙上擦着手。语气平平淡淡的。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不回来了。”
刘氏在灶台边坐下,拿烧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火光映在脸上,皱纹里嵌着炭灰的细末。
“你哥那边知道了吗?”
“电报已经到潜龙城了,他会知道的。”
“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二十年没见过面了。”
“这回能见,他在潜龙城,我在京城,坐火车一天就到。等我把京城的差事办妥了,就去潜龙城看他。”
刘氏把烧火棍搁下,在围裙上擦干净手。
“苏辙。我问你一句话。”
“问。”
“二十年前你在殿试上写‘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被革去功名。你后悔过吗?”
苏辙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鸟叫。麻雀,在屋檐下筑了窝,叽叽喳喳的。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把干柴烧得噼啪响,像是二十年前考卷被扔出考场时砸在地上的声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那句话是对的,二十年前是对的,二十年后还是对的。时间不会改变对的事情,只会让错的人闭嘴。”
他顿了顿,看着灶膛里的火光。
“现在皇帝亲自起用我,说明什么?说明当年判我卷子的人错了。不是文章写得不好,是话太早了,太早的话没人听,但种子埋进土里,早晚要芽。”
刘氏站起来,走到苏辙面前,替他整了整衣领。衣领磨破了边,线头翘着,拿手指按下去又翘起来。
“那就去吧,饼烙了十二张,够你在路上吃,到了京城别忘了给家里写信。”
“写。”
“最后一件事。”
“说。”
“你刚才跟邻居们说,这次进京要么掉脑袋,要么换更大的乌纱帽,是真的还是吓唬他们的?”
苏辙把包袱挎在肩上,包袱很轻,几件换洗衣裳,十二张饼,一本翻烂了的《孟子》。
“半真半假。”
“怎么个半真半假法?”
“掉脑袋是真的,皇帝要我当刀,刀砍在别人身上,反弹回来也能伤到自己。但我不怕。我活了四十五岁,最好的二十年全耗在这间破私塾里。如果这次能砍出一个公道来,就算脑袋搬家,也值了。”
“那换乌纱帽呢?”
“也是真的,如果这件事办成了,办得漂亮,皇帝信得过我,太后信得过我,唐王信得过我。那从五品算个屁,老子能当更大的。”
刘氏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细纹里全是炭灰和油烟气。
但这一刻看着不像个烧火做饭的妇人,倒像当年京城里那个敢嫁给革去功名的穷举子的大小姐。
“去吧,姓苏的男人,就该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