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太后的懿旨到了。
苏辙站起来走出私塾,巷子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左邻右舍的乡亲。卖豆腐的王老四挤在最前面,手里还端着一碗豆腐脑。
“苏先生,听说您当官了?从五品!咱们木渎镇出了个从五品!”
苏辙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
“天上掉下来一顶乌纱帽,刚好落在我苏辙头上。”
“那您这次进京是去享福了?”
“不是享福,是赌命。”
众人一愣。
苏辙笑得云淡风轻。
“这次进京,要么掉脑袋,要么换更大的乌纱帽。”
王老四张着嘴合不拢,旁边的茶馆掌柜挤进来,急急问了一句。
“苏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官怎么还掉脑袋?”
苏辙接过王老四手里的豆腐脑喝了一口。烫,烫得眯起眼睛。喝完了把碗递回去,抹了抹嘴。
“我问你们,皇帝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起用我?”
茶馆掌柜摇头。
“二十年前殿试把我革出考场的是先帝,现在新君登基,犯不着翻这桩旧案。翻旧案就是得罪人。得罪当年判我卷子的人,得罪吏部的人,得罪那些说‘此风不可长’的人。皇帝不傻。他翻这桩旧案,说明他要用人。”
“用您做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我苏辙做的事,一定不是小事。小事情用不着翻二十年的旧案。吏部里有的是人,排着队等官做。偏偏从江南泥地里把我刨出来,说明他要的不是一个会磕头的官。”
“那要的是什么?”
“一把刀。”
茶馆掌柜的咽了口唾沫。
“刀?”
“对。刀。砍人的刀。”
苏辙把袖子里的圣旨抽出来,举在手里晃了晃。阳光照在黄绫上,金光刺眼。
“这卷黄绫看着好看,其实是铁打的。它不是让我去京城享福的,是让我去京城砍人的。”
“砍谁?”
“不知道,但皇帝亲自批红,太后亲自点将,这把刀一定砍在所有人的心口上。砍完了,要么血流成河,要么天翻地覆。”
“那您还去?”
“去。为什么不去?我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刀。”
苏辙把圣旨重新塞进袖子,转身往家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王老四。你家小子在学堂里念书,回头考不上也不要紧。告诉他,苏先生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在殿试上写那篇挨骂的文章,是在木渎镇教了二十年书。前教出个陆江,考上了北大学堂,教出你们这些左邻右舍,学会了‘民为贵’三个字,比当官强。”
王老四端着空碗站在巷口,眼眶有点红。
苏辙回家收拾行李。
妻子刘氏在灶房里烙饼,烙一张往包袱里塞一张。
油饼的香味混着柴火烟飘出来,熏得人鼻子酸。
他们成亲二十年了,从京城被革去功名那天就回了木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