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河畔,第三座学堂落成。
青砖灰瓦,窗户开得很大,光线从窗棂里灌进去,把整间教室照得通亮。
课桌是本地木匠打的,照着潜龙城来的图纸。桌面刨得光滑,边角磨圆。黑板是水泥抹的,还没干透,角落里有几道细裂纹。
李长治站在教室后面。
二十几个孩子鱼贯而入。
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刚能摸到桌沿。穿的都是本地牧人家的衣裳,有的袖口磨破了,有的鞋尖露着脚趾。但脸都洗干净了。头也梳得整齐。
教书的先生是北大学堂派来的,二十出头,穿靛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手指上还沾着粉笔灰。
“今天是第一课,先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
先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这是‘疏勒河’,你们家门前那条河的名字。”
孩子们盯着黑板,有人嘴唇跟着笔画默默念。
李长治从后门退出来。
门口站着疏勒派来的地方官,姓马,四十来岁。脸上晒得黝黑。
“李刺史。”
马大人拱了拱手。
“这学堂的课本,都是潜龙城运来的?”
“是。北大学堂统一编纂,识字课本、算学入门、格物基础,三册一套。”
“那些书里都教些什么?”
李长治没有直接回答,看向教室里那个正在板书的年轻先生。
“教人识字,教人算账。教人知道为什么日头东升西落,为什么水往低处流,为什么铁会生锈。”
马大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教圣贤书?”
“也教。《论语》选读在第三册。但第一册第一课,是写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先要知道自己是谁,才能去学圣贤的道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圣贤书背得再多,也是替别人背的。”
马大人没有接话。
教室里传来孩子们的朗读声,声音参差不齐,但每一声都在努力咬准字音。
疏。。。勒。。。河。
李长治翻身上马。
“马大人,这学堂北大学堂会派人一直教下去。明年开春还有三个学堂要建,到时候需要本地招助教,你帮着我物色人选。”
“什么条件?”
“识字优先,读过旧学的也要,但要先来久安城培训一个月,学新式教法。”
“新式教法?”
马大人皱起眉头。
“就是不让学生死记硬背,要让他们问为什么。”
“问为什么?”
“对,问得越多越好。先生答不上来,就写信回北大学堂问。北大学堂也答不上来,就自己去找答案,找到了答案,北大学堂给你记一功。”
马大人愣了好一会儿。
“这样的教法,下官活了四十年,没听说过。”
“以后会越来越多。”
李长治夹了夹马肚,坐骑小跑起来。
“北大学堂今年毕业的学生,有一半派到了西域。铁路修到哪儿,学堂建到哪儿。课本运到哪儿,道理就种到哪儿。”
马蹄声渐渐远了。
教室里又响起朗读声,这一回念的是“日月山河”。
高昌城,唐王府后堂。
郭孝把一叠课本样书摆在案上,北大学堂的识字课本,封面印着麦穗和齿轮图案,纸质粗糙但字迹清晰。
李晨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