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沙哑。
“可今日听了先生的讲学,学生心里的那些惶恐,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先生讲‘百姓日用即为道’,讲‘三百六十行,行行可成圣’。学生这才明白,不是只有科举入仕才能践行圣人之道。
学生家里在苏州开着几间织坊和布庄,若是科举这条路走不远,学生还可以回家经营织坊,推广棉花,把先生的种棉之法、纺纱之术传到苏州每一个农户、织户手里,让天下人冬天都能穿上暖和的棉衣——
这不也是在行圣人之道吗?”
他说到这里,忽然深深一揖。
“学生愿追随先生,将先生‘衣被天下’的宏愿,一匹布一匹布地织出来!”
这话说得质朴至极,却比任何辞藻都滚烫。
苏遁心里暗自点头。
陈敷一直垂着手,神色忐忑,眼见只有自己一人没开口,才鼓起勇气走上前:
“学生……学生没什么显耀的家世。”
“家父是种地的,祖父是种地的,往上数八辈都是种地的。
学生自己,今年的真州解试也没过……”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学生知道,论才学,论家世,论身份,学生都比不上诸位仁兄。
学生本不该来,本没资格站在这里……”
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
“可学生还是来了。”
“学生从小喜欢摆弄庄稼。
别人读书读累了,去喝茶、去下棋、去赏春花秋月。
学生读累了,就跑到田埂上蹲着,看麦子怎么拔节,看稻子怎么抽穗,看豆苗怎么从土里拱出来。
家里人都说我不务正业,亲戚也说我没出息,说一个读书人,整天往地里跑,像什么话。”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上了一丝压抑已久的倔强。
“可今日听了先生讲学,学生才知——种地也能格物致知!种地也能行圣人之道!
苏家那一百多块试验田,一块一块地比,一茬一茬地试,把棉花从岭南移到了江南——
这是实实在在的行圣人之道,博施济众!”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先生!学生知道自己才疏学浅,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可学生还是想恳求先生,收下学生!
学生愿跟在先生身边,认真研究农事,一辈子就做这一件事。
等着有一天,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再无饥饿冻馁之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敷身上,但没有人笑他。
古革收起了笑容,叶梦得神色郑重,孙山的眼眶甚至微微泛了红。
他们都是读书人,都知道“跪求”对一个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敷这一跪,是把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退路,都押上来了。
苏遁看向地上的陈敷,他的额头贴着手背,肩膀微微抖。
指甲缝里,嵌着一线泥土,脚下的布鞋,也沾着干了的泥点。
他是现场唯一一个,真正走进了苏家棉花田里,伸出手去查看土壤的人。
也是唯一,走进苏遁心里的人。
其他七人,都是被他的“言论”吸引来的,都是先从“道理”上认可了他。
陈敷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