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巩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两位兄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洪羽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眉,深深一揖:
“舅父(黄庭坚)平生最敬东坡先生,虽无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实。
学生从小深受庭训,对东坡先生亦是敬为天人,只是隔了辈分,不敢腆颜求列门墙。”
他弯着腰,声音从喉咙深处沉沉地压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滚烫:
“从洪州一路追随小苏先生至此,亲身耳闻目见,先生之学,上接孔孟心脉,下开万世新途!学生敬仰之情实难以自禁!”
他又是一揖到地,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学生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古贤并列。但若能拜在先生门下,得先生一二真传,虽死无憾!”
苏遁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动容。
黄庭坚的外甥,骨子里倒真有几分黄庭坚的执拗和热忱。
洪羽退后半步,叶梦得便上前来。
他没有像洪羽那样一揖到地,而是端端正正地拱手,动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家舅常对学生说,苏门之学,博大气象,非寻常文字可比。学生自幼耳濡目染,心向往之。
但说来惭愧——学生一直以为,那‘博大气象’不过是诗文上的格局,是笔墨间的气度。”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点燃了。
“直到今日,亲耳聆听先生讲学,以棉花格物,以杠杆穷理,以蒸汽见道——
学生才真正明白,家舅所说的‘博大气象’究竟是何意。”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先生之学,不只是书本上的道理,更是可以落到田里、落到机上、落到百姓日用之中、让天下人吃饱穿暖的实学。”
他双手高举,端端正正地一揖到地。
“先生之学,是活的学问。学生若能拜在先生门下,愿以毕生之力,将这套学问传之后世,扬光大。
不是把它供在书斋里,而是让它走进每一块田、每一座工坊、每一间织房——
让天下人都知道,圣人之道,不在天上,在脚下。”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有士人的清雅从容,又透着一股难得的笃实与辽阔。
苏遁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叶梦得退下,朱彧紧跟着上前:
“家父常说,读书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该说的话不说,该做的事不做,那读再多书也是白读。”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苏遁。
“学生从前不懂。什么叫做‘该做的事’?家父在朝堂上为东坡先生辩护,得罪了人,断了仕途,值得吗?”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然后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今日听了先生讲学,学生心神震撼,热血激涌,刹那间,忽然懂了。”
他摸着自己的心口:
“家父当年在朝堂上站出来,是因为他的心告诉他,那是‘该做的事’。
学生今日站在这里拜师,也是学生的心在告诉学生——这就是学生该做的事。”
他双手高举,深深一揖:
“学生不才,腆颜求拜在先生门下!
先生之愿景,便是学生毕生之所向!”
孙山站在朱彧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用一种热切的目光望着苏遁。
等朱彧退下,他才上前一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次解试,学生踩在了最后一名入榜。学生嘴上是说不在意,可心里头……惶恐得很。
这些天,每天夜里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要是省试过不了怎么办?
十几年寒窗苦读,就换来一个‘名落孙山’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