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天元二十七年,秋。
魏严在丞相府的书房里坐了一夜。
窗外秋雨潇潇,打在梧桐叶上,一声一声,像是谁在夜里哭泣。他面前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可他还是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
半年前的那场婚礼,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
可他没有。
他每天上朝,都能看见她。她站在太子身边,穿着太子妃的服制,端庄温婉,眉目如画。她偶尔会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也回礼,面上一派平静。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每次看见她,他都得拼命攥紧袖中的手,才能忍住不去看她。
可今天,他忍不住了。
今天在朝上,太子当众宣布——太子妃有喜了。
魏严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见满朝文武拱手道贺,看见皇帝龙颜大悦,看见太子笑得像个傻子。
他看见她站在太子身边,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护着小腹,脸上带着一点羞怯的笑意。
那一刻,他想杀人。
他想杀了太子,想杀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想杀了这世上所有的人。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儿,跟着众人一起道贺,一起笑,一起说“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
然后他回到府里,把自己关进书房,喝了一夜的酒。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洞房花烛夜。他抱着那个女人,喊的是“青灵”。那个女人当时脸色煞白,什么都没说,可他看见了,看见了她眼里的恨意。
他不在乎。
他谁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那个人,在别人怀里,怀着别人的孩子。
魏严把酒壶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青灵……”他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一只受伤的兽,“沈青灵……”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秋雨,下个不停。
大胤天元二十八年,夏。
太子妃生了。
是一个男孩。
消息传出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沸腾了。皇帝齐旻胤抱着这个皇长孙,喜欢得不得了,当场下旨,把自己的名字里的“旻”字赐给了他——
齐旻。
大胤的“旻”,皇帝的“旻”。
这是何等的恩宠,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
皇帝抱着齐旻,在朝堂上走来走去,笑得合不拢嘴:“你们看,你们看,这孩子像谁?像朕!像朕年轻的时候!”
众臣纷纷附和,说皇长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成大器。
随拓站在武将的行列里,远远地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柔软。
那是她的孩子。
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轮廓。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孩子,长得真像她。
散朝之后,随拓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宫门口,看着太子和太子妃的车驾缓缓驶过。青灵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她微微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随拓也点了点头,目送她的车驾远去。
他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是谁。
没关系。
他摸了摸腰间的瓷瓶,那个藏了十一年的瓷瓶。
她会继续藏她的药,他会继续打他的仗。她在深宫里相夫教子,他在边关浴血沙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