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天元二十七年,春。
随拓凯旋回京的时候,长安城的百姓夹道相迎。
这是他封王之后第一次回京述职。十年戎马,从普通士卒到一军主将,从无名小卒到大胤最年轻的异姓王,他的名字早已传遍天下。边关人说,长信王在,胡马不敢南下;朝中人说,此子用兵如神,乃大胤之幸。
随拓骑在马上,听着两旁百姓的欢呼,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十年了。
他无数次想象过再见到她的场景,却始终没有机会。边关战事吃紧,他走不开;她身在京城,回不来。偶尔有军报传回京城,他会特意打听济世堂的消息,得到的回复总是“一切安好”。
安好就好。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前方忽然一阵喧哗。随拓抬眼看去,只见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为的是一个年轻公子,锦衣玉带,骑在一匹白马上,眉目俊朗,气度不凡。
“长信王。”那年轻公子勒住马,拱手为礼,“在下魏严,奉旨迎接王驾。”
随拓翻身下马,还了一礼:“有劳魏大人。”
魏严微微一笑,翻身下马,与随拓并肩而行。
“久闻长信王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魏严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雅,“在下刚中了状元,蒙圣上恩典,承袭了父亲的爵位,往后在朝中,还要多多仰仗王爷。”
随拓看了他一眼。
状元,丞相之子,承袭爵位——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清澈,并无半点倨傲,倒让随拓生出几分好感。
“魏大人客气。”随拓道,“往后同朝为官,互相照应便是。”
两人边走边谈,行至宫门前,魏严忽然顿了顿脚步,目光望向宫门一侧。
那里站着几个人,为的是一位青衣女子,正和守门的侍卫说着什么。她侧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截白皙的脖颈,和鬓边垂落的几缕碎。
随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背影——
“那是济世堂的沈姑娘。”魏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似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时常进宫为太后请脉,宫人们都认得她。”
随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背影。
她转过身来了。
是她。
十年了,她的容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温柔。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裙,袖口微微挽起,和当年在破庙里给他喂药时一模一样。
随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和侍卫说完话,转身要走,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丝笑意,遥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转身离去,衣裙在春风里轻轻飘动,渐渐消失在宫门深处。
她没有认出他。
随拓站在原地,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躺在破庙里,奄奄一息,是她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那时候她给他换药,随口说过一句话:“我把药藏在好些地方,破庙的佛像后面,城东老槐树的树洞里,还有城外那座废弃的山神庙。万一哪天你受伤了,又找不到我,就去那些地方碰碰运气。”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可后来十年戎马,他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真的去了很多地方。
边关的烽燧旁,战场的废墟里,那些最危险最偏僻的角落,她都会藏上一瓶药。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女子,独自行走在那些地方,只为了藏一些可能用不上的药。可他确确实实地受益了。十次遇险,有六次他能从那些藏药点找到救命的东西。有一回他在祁连山中了埋伏,身负重伤,躲在山洞里等死,忽然想起她说过,祁连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关帝庙。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爬过去,果然在神像的底座下摸到了一个瓷瓶,里面是止血的金疮药和一颗保命丸。
那颗保命丸救了他的命。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那些上战场的人。她救不了所有人,但她尽力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替她多杀几个敌人,让大胤的疆土少流一些血。
可现在,她站在宫门口,已经不认得他了。
也好。他想。不认得也好。他只是一个乞丐出身的将军,而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魏严的目光还追着青灵的背影,眼神里带着一点随拓看得分明的东西。
那是倾慕。
随拓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魏严是个好人选。状元及第,丞相之子,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若是他能娶到她,倒也是一桩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