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次见我,都会拍着我的肩膀,说‘陈先生,苦了你了’。”
“他说‘你要是撑不住,就回来。事办不成不要紧,人一定要回来’。”
“他说‘你不是工具,你是我的兄弟’。”
他的声音在抖,眼泪在流。
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攒下的、没有人可以说的话,一次全部倒出来。
倒在这个即将变成坟场的地方,倒在这个他曾经叫过“陛下”的人面前。
“可你呢?武松,你是怎么对我的?”
他指着武松,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让我回定州,让我继续演戏,让我把完颜泰引出来。”
“你说‘朕信你’。可你信我吗?”
“你若信我,为何不给我留后路?为何让燕青在城外等着——是接应我,还是监视我?”
“你心里清楚!”
燕青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陈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
陈文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武松。
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干涸了,红得像两个空洞。
他的声音也平静下来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下面,藏着刀。
“你把我当工具。用完了,就可以扔。”
“我的命,在你眼里,不如一条狗。”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还撑不撑得住。”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还想不想做这件事。”
“你只是命令,只是利用,只是把我当成一枚棋子,推到最前面,然后等着它被吃掉。”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几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又苦又涩。
“武松,你说我背叛你。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你的人。”
“我替你卖命,你不会感激我,不会记得我,不会在我死后替我烧一张纸。”
“完颜泰说得对,你不是林冲。林冲会把我当人看,你只会把我当工具。”
他转过身,向完颜泰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日所有的报应,都是你应得的。”
完颜泰举起了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在火光中跳着,明明灭灭。
他看着窄路里那些浑身是血、困兽犹斗的人。
看着那个站在最前面、刀锋上还在滴血的人。
他的手举得很高,高得所有人都能看见。
“放箭。”
那两个字,不重,可落在地上,却沉得像石头,砸起一片回声。
千箭齐。
那声音不是“嗖”,也不是“咻”。
是“嗡”——一声巨大的、低沉的、震得人胸腔颤的嗡鸣。
箭矢密密麻麻,从入口和出口同时射进来。
遮住了火光,遮住了月光,遮住了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它们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落下来,落在窄路里,落在那些已经倒下的人身上,落在那些还站着的人身上。
武松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蜜蜂在飞。
然后他听见了箭矢穿透皮肉的声音——闷闷的,像石头砸进烂泥。
他听见身边的人倒下去的声音——扑通,扑通,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