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還想等宋瑜回來把這件不大不小的事當聞說給他聽,林榮來家裡串門的時候忽然提起了,「我們班有個男孩兒被開除了。」
「你那煙一天少抽了能死是不是?」方平被屋子裡的煙燻得難受,瞪著宋懷晟罵了一句。
宋懷晟聽話地掐斷了手裡的煙,「聽說了,你們高三那個年級第一,這事兒就是教育局下的決定。」
這事兒都傳到教育局了?看來鬧得不小,連向強這種欺凌同學趕在校園暴力風口浪尖的人都沒事,萬科彥到底犯了什麼事?
宋瑜也有些好奇,崇華這些年勸退過不少學生大多都是升學無望,班主任為了升學率一個一個勸退了,但這種成績拔尖的都是供著的。
「怎麼了?沒多久就要高考了,怎麼突然被開除了。」
宋懷晟搖了搖頭,看了眼林榮,「可惜了這麼個好苗子。」
林榮冷哧了一聲,「可惜什麼,自己不走正道,要我說就該讓公安局抓走算了。」
方平不耐煩地聽著兩個人說話沒頭沒尾,她最煩人在她跟前說話打啞謎,「到底怎麼了,把話說完,說什麼說一半噎誰呢?」
宋懷晟猶豫地看了一眼唐珵和宋瑜,這一眼看得唐珵莫名地心慌,「小男孩兒是個同性戀。」
唐珵猛然僵住,他的神情看上去相當不自然,像是這天降的橫禍臨頭一樣恐懼得渾身打顫,所有的以愛為名在這一瞬間忽地輕飄飄像紙一樣,後果放在臉上,只能一退再退,一步都不敢往前走了。
他側頭看向一旁的人,眼都不敢眨一下就這麼求救似的看著宋瑜,在這一刻唐珵最最害怕的竟然不是自己早晚有一天會被發現,而是害怕自己已經起了退縮的念頭,宋瑜卻一根筋往前,冥頑不靈。
宋瑜在桌底伸過來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他手上,面色一點破綻都不見。
唐珵心裡的那根弦驟然斷裂,他猜對了,宋瑜果然選定了這條不歸路。
方平低頭淡定地問了一句,「同性戀是什麼?」
同性戀這詞至今沒有普及,這年代的人能生兒育女繁衍後嗣,但就是不能談性。
「就是喜歡男孩兒。」
方平終於抬起了頭,漠不關心的神色變得詫異,「男孩兒喜歡男孩兒?」
宋懷晟點了點頭,儘管他自己都覺得這樣的事不是人類世界應該存在的,但卻不得不承認,已經存在了。
其實從古至今,龍陽之好,分桃之禮,紅樓夢裡哪個公子不是好男又好女,說稀奇真不稀奇。
只是信息閉塞,像他們這樣沾點學問的,不願意往頭腦里裝這些烏漆麻糟的事,下意識屏蔽了。
方平不理解地皺起了眉頭,「這不有病嗎,為什麼喜歡男的啊?」
「魔鬼上身了。」林榮對這種事知道的要多些,談起來從眉到眼沒有一處不厭惡,「你們不知道還有兩個男的做那種事,我就是在學校外面的小樹林發現萬科彥和一個男的在那兒親嘴兒,真的噁心死了!想一下都覺得噁心!」
「誒。」方平阻止道,「當著他倆面別說這種東西。」
「也要提前教育教育你們。」林榮端起老師的架子,語重心長,「那個萬科彥沒什麼學校敢要他了,他們老家縣城都不一定收這種學生,活該!身邊碰到這種人趕緊舉報,離他們遠點,這是病要傳染人的!」
唐珵不可置信地看著林榮,憤怒漸漸掩蓋過了恐懼,是林榮舉報的萬科彥,是林榮讓萬科彥被開除的,門外的小樹林抓了多少對早戀的男男女女,為什麼不都開除了,憑什麼只開除萬科彥?
是什麼天大的錯,值得他們親手毀一個人的前途,眼都不眨,殺人從不見血。
「不是病。」宋瑜坐在一旁淡淡開口,聲音溫和,一點也沒因為激動而和緊張有任何生理上的表現,神情漠然而堅定,「荷蘭在幾年前就已經同性婚姻合法了,美國和英國至今仍有議員提案,應該是大勢所趨過不了幾年也會合法,這都是早晚的事,你們要跟著時代走,對不理解的事不用這麼牴觸和偏見。」
唐珵被宋瑜的話驚出了一身汗,他自己作為一個「疑難雜症」都從來沒有查過這些資料,宋瑜背後做了多少功課,這些功課是為了說服自己還是為了給他們兩個鋪路?
不知道,但唐珵知道的是,都是無用功。
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害怕宋瑜就這麼不管不顧把他們的事和盤托出,他無所謂,這輩子反正最壞也就這樣了。
但宋瑜不行啊,林榮六親不認,萬一真去宋瑜學校舉報,宋瑜就完了。
宋瑜這一輩子,就要被他毀了。
方平搶在林榮面前嗆聲了一句,「少給我說什麼荷蘭美國的,這是中國!你給我改改你那個讀了點書什麼都中立的態度,社會再進步倫理也不能變,在我這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少扯那些美國英國的!」
宋瑜在方平這裡一向識,很多時候知道爭辯不過從來不多費口舌,可今天反常得很一句也不讓,「你能不能改改你的傲慢,只要和你的認知不和就是錯的,你是上帝嗎,上帝也胡說八道過,你以為你一直是對的?」
方平拍了下桌子,聲音大到震跑了鄰居家葡萄架子上的鳥,唐珵被這巨大一聲猛然驚住,「宋瑜!你再給我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