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医官往外头看了一眼。
“那就好。”
“这几日病下去了一点,接下来只怕人心又要动。”
“有人拿不到地,会闹。”
“有人拿到了地,也会想多拿。”
杜监航“嗯”了一声。
“知道。”
“所以图今天就得立。”
“先让他们知道,官里不是只会压人,也会给说法。”
柳医官点点头,没多说。
他这人不管采金,不懂清丈,可他懂一件事。人一旦心里没底,病和乱子都压不住。今天图立了,至少港里很多人知道,自己手上这点金地不是全靠抢,也不是今天睡着了明天就没了。
这对安人心,有用。
夜里,戌时一钟响过,官港再一次封门。
木墙后头,有人还在低声议论今天清丈的事。
“早知道前几日就该多挖两坑。”
“你少说那话。”
“现在图都挂了,谁再乱来,先想想赵二狗。”
“可赵麻子那边肯定不服。”
“他不服也得憋着。”
“官里现在连地都上图了,谁还跟他一起瞎闹?”
黑暗里,赵麻子坐在自己那块破棚边,脸一直阴着。
他手里攥着一块碎石,捏得很紧。
这一天,朝廷把他最擅长的活路给断了。
以前靠先圈、先吵、先凶,他能从混乱里吃肉。现在图一出,桩一立,他这种人反倒成了最不值钱的。
他越想越堵,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官里想让咱们按图活?”
“做梦。”
可这句狠话,没人听见。
木楼上的铜钟安安静静挂着。
白天它敲时辰,夜里它压人心。
南州这地方,到今天为止,终于有了第一批真正写在图上的地。
它不再只是海上传闻里的金山,也不只是乱民和亡命徒抢出来的一片沟滩。
它开始变成大宋账册上的土地了。
哈密城西旧粮仓的门一关上,城里就都知道了。
大宋使团不是来馆驿喝茶的。
他们先看井,看门,看墙,看巷,再把白驼行的封条换成双层。郭守备使那边也被逼着往里走了一步。城里几家跟白驼行往来近的铺子,昨天一整日都缩着门脸,不敢多说一句。
可不说,不等于没动。
陆远进城的第一夜,旧粮仓里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曹刚带着人守前院,轮换了三班。雷蒙德几人被安在东厢,门外两道岗,窗下也有人。钱掌柜和两个书吏在后仓把白驼行账本又抄了一遍,把有问题的几笔单独摘了出来。连那几个被拿下来的残破驼契和押银条,也都摆在案上重新比过。
第二天辰时不到,郭守备使就到了。
人没敢空手来。
除了昨夜答应的路图和名册,他还真把守备司那几个与白驼行牵扯深的老胥吏一起带了来。几个人脸色都不好,进门前就先被缴了腰刀,连靴底都被看了一遍。
陆远坐在前院正厅里,没有摆大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