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丰州城的天,就变了。
起初,只是城里几个外地口音的胖商人,挥舞着银票,豪气干云地买空了几家粮铺。丰州本地的粮商孙德才,还揣着那沓沉甸甸的银票,在家里偷乐了三天。
三天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米价一天三涨,从一石三百文,涨到一两,再到三两。最后,这个数字挂在粮铺的牌子上,成了个笑话。
有价,无市。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城里每一个角落蔓延。
起初是争吵,然后是推搡,最后,不知是谁扔了第一块石头。
“砰!”
孙德才粮铺那扇厚实的柏木大门,被人用石头砸开了一个窟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饥饿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抢夺着最后那点藏在后院的存粮。一个伙计试图阻拦,被人一脚踹倒在地,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了过去,再没起来。
孙德才躲在二楼,透过窗户缝隙看着楼下生的一切,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沓银票。
银票还是那沓银票,可现在,连一块能填饱肚子的麦饼都换不来了。
这样的场景,不止在丰州。
云州、南阳、河口郡……青阳王朝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产粮大县,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演着同样的疯狂。
玲珑阁的“蝗虫”们,精准地执行了沈万三的每一道指令。他们用泰昌平准司源源不断运来的白银,撬动了整个青阳的粮食市场,然后点燃了那根引线,便悄然退入幕后,冷眼旁观着这场由他们亲手导演的盛大烟火。
青阳国都,紫宸殿。
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
楚渊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龙案上,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塘报,每一份上面,写的都是同一个词。
饥民。暴乱。
“丞相!你说句话!”楚渊的声音嘶哑,他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顾临渊跪在大殿中央,苍老的身体微微颤抖。
“陛下……开官仓吧。再不开,国将不国了!”
“开仓?”楚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开仓!说得轻巧!朕的官仓里有多少粮,够填饱全天下人的肚子吗?今天开了,明天呢?后天呢?等泰昌的军队打过来,朕拿什么去犒赏三军?让他们啃石头吗?!”
“可……可是眼下……”
“没有可是!”楚渊一脚踢飞脚边的一个香炉,铜炉在金砖上滚出老远,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
“传朕旨意!各地官府,严惩暴民!但凡有聚众抢粮者,杀无赦!朕就不信,朕的刀,还镇不住这群泥腿子!”
顾临渊闭上了眼,脸上满是绝望。
杀。
又是杀。
这位皇帝的脑子里,除了杀,就再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他知道,青阳完了。
不是亡于泰昌的兵锋,而是亡于自己君主的愚蠢和猜忌。
当“杀无赦”的旨意传遍青阳各地,等来的不是秩序的恢复,而是更大规模的暴乱。
被逼到绝路的百姓,连死都不怕了,还会怕你的刀吗?
各地官府的府兵,面对数倍于己的饥民,要么被淹没,要么干脆扔了兵器,加入了抢粮的队伍。
青阳的统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从根基处开始腐烂、崩塌。
泰昌,御书房。
朱平安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密报。
纸上,是贾诩用蝇头小楷,详细描绘的青阳各地的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