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雨赶到天文台就看到轮椅上坐着一个人。花白的头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他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从肩膀一直盖到脚。手搭在扶手上,枯瘦如柴,青筋暴起。
老板比上次在山上看见的更瘦了,更老了,更像一个快死的人。
几个武警的枪口对着他,他像是没看见,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毯子上的手。
老人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灰蓝色的,浑浊,但锐利。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戚雨身上。
“你是戚雨。”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石头,“比照片上瘦。”
戚雨没说话。
“我知道你会来。”他靠在轮椅上,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力气笑,“你跟你父亲很像。”
“别跟我提我父亲。”戚雨说。
“好。”他点了点头,“不提。”
“你弟弟呢?”戚雨忽然问。
老板的手指动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不重要。”戚雨说,“我想知道,二十年前,你们之间生了什么。”
沉默。天文台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他是我一手带大的。”老板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父母死得早,我比他大十二岁。我供他读书,教他做人,把最好的都给他。他大学毕业那年,我把蛇刃的一半交给他管。”
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背叛了我。”
“他把你出卖给了警方?”江牧宇问。
老板摇了摇头。“比那更狠。他想杀了我,自己当老板。那场枪战,我杀了三个人,自己腿上中了两枪。他也中了一枪,跑了。后来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他一命。”
“你杀了他?”戚雨问。
“没有。”老板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放了他。我告诉他,从今以后,他没有我这个哥哥,我也没有他这个弟弟。”
“你放了他?”戚雨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他差点杀了你,你放了他?”
“你以为我没想杀他?”老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随即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咳了很久,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旁边没有人帮他,也没人敢靠近。
咳完了,他靠回椅背,喘着粗气。“我想杀他。我想了二十年。但每当我闭上眼睛,就看见他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跟在我后面,叫我哥,哥,等等我。”
他闭上眼睛。“我下不了手。”
江牧宇和戚雨对视了一眼。这个答案,他们都没想到。
“从那以后你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戚雨问。
“从那以后,我不再相信任何人。”老板说,“信任是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东西。你把它给别人,别人就拿它当刀子,捅你最软的地方。”
“所以你把自己关在山里,不见任何人?”
“不是不见。”老板说,“是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你看,到最后,我还是一个人。没有人送终,没有人收尸。连个恨我的人都没有。”
“有。”戚雨说,“那些失踪者的家人,那些被你卖掉的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恨你。”
老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枯瘦的脸上显得很诡异。“恨我?他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恨我?他们恨的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符号。不是我这个具体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戚雨问。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我叫沈归。云南人,父母是知青,后来留在当地没回去。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在一场车祸中死了。我一个人带着弟弟,在边境线上讨生活。”
他顿了顿。“后来的事,你们大概都知道了。”
“蛇刃是你创立的?”江牧宇问。
“是。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帮人带带货,赚点辛苦钱。后来慢慢做大,人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广,得罪的人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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