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那团蓝,亮度压低了一档。
接着——它退了半寸。
她太懂这种节律。匀,间隔大约零点八秒,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故障不会这么规整。这是应答。是这块东西在回话。
回谁?
她抬头,往西边那道豁口看去。核桃大的蓝团子,稳稳地往山坳里压。每压近一寸,她手里这块就亮一分。
一问,一答。
山脊上那台东西在喊。她手里这块,在举手。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
姜晚听明白了。这不是逃,也不是躲。两个亮点彼此应着,一来一回,把整片山坳的空气都拽得紧。她忽然懂了那种执拗——它扑不下来,可它也走不掉。它得问清楚。它非问清楚不可。
“晚丫头。”林建国凑近半步,嗓子压得很低,“它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
“你还往上举?”
“它得看清楚。”姜晚把那点蓝又抬了一寸,“它不看清楚,心里不踏实。机器跟人一样,越精的越疑神疑鬼。”
老张头在石头后头听得直咽口水:“闺女,你这是把它往怀里招啊。”
“张爷。”她没回头,“您要是这会儿撒腿跑,它头一个收拾的就是您。”
老张头一个激灵,半截身子又缩回石头后头去了。
豁口那团蓝压到山脊的断口上,停了。亮度一档一档往下落,落到最后,只剩一点幽的底色。姜晚盯着它,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它在犹豫。它把信号收回去咂摸了一遍又一遍,越咂摸越拿不准。
她手里这块,频率忽然变了。
由快转慢。
一长,一短。
一长,一短。
跟山脊上那团蓝,合上了拍子。
姜晚的呼吸滞了一下。她认得这个。这不是应答了,这是对上了暗号。两边在确认——确认彼此是不是一窝的,确认这底下到底藏了几个。她手心那点星火隔着布料,把信号喂得又稳又匀,像在替她撑场面。
林建国看着自家闺女举着那块铁片,迎着山脊上那只眼睛,脊背挺得笔直。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
那团蓝又退了半寸。
然后,它分了岔。
原本核桃大的一团,裂成了两个。一个留在豁口上,一个,悄无声地,往东边那道梁子飘过去了。
姜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在叫人。
她整个人的血,往下沉了半寸。这哪是她抠下来的废铁。这是个应答机。她把它揣进怀里那一刻起,就等于举着块灯笼,朝那台机器晃。
“丢了它!”林建国伸手就来抓,“晚丫头,那玩意儿招它!”
“别动。”姜晚一拧身,避开父亲的手,“碰它就完。”
“咋还不能碰了?”老张头嗓门颤,“它招鬼呢!”
姜晚没答。她脑子里那台沙盘,转得比谁都快。
砸。一脚跺烂——可这种应答机多半带末位协议,断电前会把存的方位一股脑喷出去,那叫绝命信号。她跺一下,等于替它把最后一句喊得震天响。
捂。揣回怀里捂死——捂不住。这种波穿土穿石,她拿肉身去挡,挡的是个寂寞。
扔。
她的算法停在这儿。
那台机器认信号,不认人。它压过来,是冲着最亮的那一点。眼下最亮的,就是她手里这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