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一元话音落定,帅府大帐寂然无声。
方才赤旗诸将心中的笃定豁然消散,人人默然深思,尽数看清了这套西归良策背后,藏着的沉重代价与倾覆隐患。
王大贵、神一元二人辩驳既毕,帐中诸将各有所思。
何重进起身环视大堂,高声问道:“二位,以及帐下诸将,可还有补充之论?”
赤旗、黑旗两派诸将相继沉吟,几番斟酌,皆摇头示意再无新的见地。
何重进便会同赵胜、李从治二都司,再加上主簿苗苍,俯身对着沙盘与粮册仔细核对推演;
将行军损耗、渡河折兵、沿途粮草缴获、关中屯驻募兵的各项数据逐条比对;
兼顾王大贵进取拓土的谋划与神一元顾虑损耗的谏言,权衡完各方利弊,几人方才抬,上前面向费书瑜躬身禀奏。
“启禀大帅,三司会同主簿核算已定。
此番乞活军自济南出兵,千里西归,强渡蒲津,入关中募兵买马、整军屯驻,全套方略,推演成功率七成二分。
然代价亦极为沉重:自济南起运之二百万石军粮,待到募兵整训诸事尽数收官,仓廪之中,仅余五十至六十万石存粮。”
向费书瑜呈报完毕,三司方才转身面向帐下赤、黑两派诸将,朗声问:“以上核算定论,诸位可有异议?”
堂中赤旗、黑旗众将细细思忖,反复掂量推演得出的结果,尽皆默然颔,并无半点异议。
何重进见双方皆无异议,抬手示意王大贵继续执旗推演。
王大贵俯身,于沙盘之上落子,铺开攻守进退两套预案,沉声言道:
“待到六万满编战兵、八万关中辅兵、足额万匹良马尽数配齐,我军便可与王自用联营,南下合围西安,撼动大明西北根基。
西安乃是关中锁钥,秦王藩封之地,为西北第一重镇,朝廷断无弃之之理。
倘若一举破城,掌控秦川全境,扼守潼关天险,百二山河尽入我手,关外明军便难以轻易叩关,关中基业就此立定。
倘若西安城高墙厚,练国事能笼络城中乡绅团练,同心死守,短期难以攻克,此行亦不失为大功。
西安被围的消息传至京师,崇祯必倾竭内库银饷,急调洪承畴麾下三边全镇精锐,连同甘凉、固原边军,尽数驰援关中。
大明数年积蓄的九边军饷、西北粮草储备、三边机动主力,尽数耗于西安围城之战,西线财力、兵力、物力便会彻底虚脱。
我军则不必死磕坚城,亦不必贪恋关中土地,一旦见攻坚无望,便有序引军后撤,自潼关东出,重返豫地。
彼时我乞活军兵满马壮,大明西北边防残破空虚,边军再无力大举东出,再行重启江东、荆湘二策,胜算便可再增两成。”
王大贵围西安而不执着破西安的谋略,大出黑旗阵营神一元一众意料。
诸将低头商议足足一柱香之久,神一元才手执黑旗跨步上前,逐条点出这套方略暗藏的隐患。
“王骁骑此策的高明之处,我等心中已然明晰,可其中难以规避的重大弊端,不得不仔细权衡。
其一,错失天时。明廷议定五省总制之事,最迟年后便会落地,大明围剿天下的布局已然徐徐铺开。
我军自济南走运河西进、于晋南休整、强渡蒲津,再赴三边募兵购马、屯兵围西安,整套流程动辄耗去数月光阴,等于白白给足朝廷调兵屯粮、加固沿线防线的缓冲之机,错失眼下逐鹿中原的最佳时机。
其二,即便我军顺利配齐兵甲战马,最后安然撤军东返,此番千里远征也会耗空我军于中原、鲁地积攒的海量粮秣。
根基储备一空,我军又何来粮草余力,再推行江东、荆湘两套方略?”
神一元逐条剖析完各项隐患,黑旗阵营诸将尽数起身,表示附和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