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河谷——静卧于兽园镇北部荒林边缘,曾是以其冰晶般剔透的霜华美景而闻名遐迩的宁静之地。
这个名字在无数吟游诗人的歌谣中被反复传唱,在冒险者的回忆中被深情讲述,在学院的地理课文中被作为“自然奇观”的典型案例反复分析。
每逢秋冬时节,当凛冽的寒风自北部山峦呼啸而下,如同无形的雕刻刀轻抚过蜿蜒穿过谷底的那条清澈小河,整个山谷便会在一夜之间,魔术般地披上一层晶莹剔透的白色霜衣——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被精确地勾勒出来,每一根草茎都被包裹在透明的冰晶中,如同被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用玻璃复制了整片山谷。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那满谷的霜晶仿佛亿万颗细碎的钻石被随意挥洒,闪烁着清冷而梦幻的光芒。
那是自然之手最精致的杰作,不需要任何人工的雕琢与修饰,仅凭水、温度与时间的完美配合,就能创造出任何工匠都无法企及的艺术品。那些寻求静谧的游人,那些追寻灵感的吟游诗人,那些渴望在喧嚣尘世中寻找片刻安宁的灵魂,都曾被这片山谷的美丽所吸引,来此驻足,将它的空灵之美传颂四方。
然而,就在今夜,这片曾被无数诗歌称颂着的美丽山谷,却彻底褪去了所有往日的诗意与宁静,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几乎要扼住呼吸的诡异与不祥所彻底笼罩。
霜河谷内的气温低得极不自然,远远出了这个季节应有的寒意,仿佛有一股源自幽冥的冷气正从地底深处不断渗出。
山间草木原本应有的湿润生机,此刻蒸腾出的气息却在离开叶片的瞬间便凝结成惨白的雾霭,缭绕不散,看起来质感相当沉重、粘稠,如同被某种力量“钉”在了原地。它们从植物的表面升起,上升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就停住了,然后在那里缓慢地旋转、聚集、堆积,如同一片片被丢弃的、在半空中腐烂的白色裹尸布。
空气中,则顽固地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却如同附骨之疽般无法被忽视的腐败气味。虽然不至于闻到它就恶心得想呕吐。但它是“持续的”——无论你往哪个方向走,无论你站得多高,无论风从哪个方向吹来,那股气味始终在,不多不少,不浓不淡,如同一个忠实的、永不疲倦的影子。
惨白的月光如同病态的手掌,抚过山谷的每一寸角落。非但未能带来丝毫清辉,反而如同为这片死寂之地刷上了一层了无生气的、如同尸体皮肤般的惨白釉质。
山谷那唯一的、如同瓶颈般的入口处,此刻已然化作了洞开的地狱之门。那入口的宽度大约在十米左右,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高约二十米,上面长满了干枯的藤蔓和苔藓。
赫然可见,大量的尸兽与被操控下半死不活的异兽,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而有序的方式,源源不断地、如同粘稠的污流般涌入。每一只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恰到好处的地点进入,如同一个被精确校准过的、永不疲倦的生产线。
尸兽的形态千奇百怪,挑战着视觉的承受极限:
有的半边身躯已然彻底腐烂,森白的骨骼与干瘪萎缩、颜色诡异的内脏暴露在外。内脏的颜色是灰紫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黄色的、如同油脂般的粘液,在月光下反射出油腻的光泽。肥白的蛆虫在空洞的眼窝和溃烂的伤口处肆意蠕动。
有的则似乎是新近才被转化,皮毛尚且完整,但那些撕裂的伤口处却不断渗出暗沉黑、质地粘稠的不明液体。那些液体的颜色接近于墨水与血液混合后的暗红色,粘稠度类似于半凝固的胶水,从伤口流出的度很慢,需要好几秒才能滴下一滴。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在接触点出轻微的“嘶”声,看起来绝对不会缺乏腐蚀性。
而那些被操控的活体兽类,则无一例外只有灰白色的玻璃球般的双眼,行动僵硬得如同牵线木偶,仿佛有无数根源自遥远未知之处的无形丝线,正牢牢操控着这些可怜的躯壳,驱使它们麻木地奔赴一场无法拒绝、也无法醒来的死亡集会。
这些诡异的“访客”在进入山谷后,没有丝毫的迷茫或混乱。正常的动物在进入陌生环境后会停下来,竖起耳朵,转动头部,用鼻子嗅空气,用眼睛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会继续前进。但它们不会——它们像是一开始就知道去哪里,它们知道路,它们不需要确认,不需要判断,不需要犹豫。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富有韵律的能量嗡鸣声,由远及近。
兰德斯接近了。
兰德斯驾驭着背后那对稳定喷吐着青蓝色光焰、结构精密的涡轮飞翼,如同一位夜行的暗影猎鹰,悄无声息地滑翔而至。他已经将飞翼的推力降到了最低,只保留维持高度和方向所需的基础输出,使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小、痕迹尽可能少、存在感尽可能低。
他暂时悬停在安全的高空——那“高空”的高度大约在三百米左右,在这个高度上,地面上的人如果没有特意仰望,很难用肉眼现他的存在;而如果有谁仰望,他背后的暗淡青蓝色光流也会在月光和星光的干扰下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被确认身份。
他利用这个高度差,用了几秒的时间,将山谷的入口、中央的空地、以及那些正在汇聚的尸骸大军的分布,全部纳入了自己的视野。
他清晰地看到,那只由无数血肉残骸与扭曲骨骼强行拼接、缝合而成的血肉巨鹰,正缓缓降落在空地中央。每一次扇动都会在草地上掀起一阵腥臭的风,将地面的枯草和碎石吹向四周。它的爪子在地面上滑行了将近两米,在草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如同被犁刀划开的沟壑,才勉强停稳。
有些笨拙地收拢起那对破烂不堪、甚至能看到骨架连接的肉翼。在收拢的过程中,翼面上的筋膜被挤压、折叠,出“咯吱”“咯吱”的、如同旧皮鞋踩在湿泥上的声音。一些尚未完全融合的老鼠残骸和碎骨从翼面的缝隙中被挤落,落在地上出“噗噗”的、沉闷的、不规则的声响。
而在它的周围,早已汇聚的尸兽与傀儡异兽,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抑或是最麻木的奴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环绕着它。有的匍匐在地,肚皮贴着地面,四肢向四周伸展,姿态如同在朝拜,但它们的眼睛没有朝拜的虔诚,只有空洞,它们的身体没有朝拜的颤抖,只有僵硬。
但隐隐之中,它们又形成了一种以血肉巨鹰为核心的、充满亵渎意味与邪恶秩序的沉默包围圈。不需要命令,不需要组织,不需要协调,它们自然而然就知道自己应该在哪里,应该如何站,应该如何摆动手脚。
兰德斯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下一沉。
眼前这绝非自然形成的景象,分明是一个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有意布置的陷阱,就那样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的面前。
脑海中,理智的声音正在出尖锐的警报,催促他保持安全距离,进行更审慎的侦察,甚至考虑暂时撤退。“暂时撤退”不是“放弃”——撤退是为了更好地进攻,是等到支援到了、等到情报更充分了、等到自己的状态更好的时候再去。从纯粹的战术角度看,撤退是合理的选择,是明智的选择,是大多数理性的人会做出的选择。
但是,若就此退去呢?这规模庞大的尸兽群在此诡异汇聚,其幕后黑手所图谋的,必然比自己原先所想象的还要非同小可。如果此刻不能抓住机会,查明他们的真正目的、运作手段以及核心力量,那么兽园镇,乃至其辐射的更广阔区域,将永远笼罩在这种未知而致命的威胁之下,如同一柄悬顶之剑。
短暂的权衡在天平倾斜于责任的那一刻即时结束,兰德斯眼中闪过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然。
兰德斯深吸一口那混合着腐臭与冰寒的空气,背后涡轮飞翼的青蓝色光流再次变得炽烈,下一刻,他如同锁定猎物的隼鸟,撕裂夜风的阻碍,毅然向着那片被无数沉默尸兽环伺的空地俯冲而下!
转眼间,伴随着脚下传来“咔嚓”一声冻土开裂般地脆响,他的双脚精准地踩在冰冷坚硬、覆盖着诡异纹路般白霜的地面上。
兽驭天轮迅回纳——涡轮飞翼从展开的飞行状态,通过一系列折叠、收缩的机械动作,在几秒内回到了背部,只留下最后几缕正在空气中消散的、淡蓝色的热气。
就在兰德斯双脚触地、脊背完全挺直的那个瞬间——
预料之中的异变,以远想象的邪异姿态,悍然爆!
原本如同雕塑般静默环绕的尸兽群,仿佛被一个无形的、充满亵渎意味的指令同时激活。
所有尸兽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如同影像卡顿般的凝滞——随即,恐怖至极的形态异变便如同决堤的洪流,席卷了每一个个体。
“噗嗤!噗嗤!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