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白山往南走的第三天,天上下雪了。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是细细的、像盐一样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风从北边灌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皮紧。狗剩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走。阿兰用左手挡在灵儿额前,替她遮着风雪。灵儿怀里抱着枯树枝,枯树枝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最顶端那几片还绿着,在风里抖。
王石头和赵大锤走在队伍最后,两人的脚程一点没慢。土精在他们怀里着温温的光,热量透过衣服散出来,像两个移动的火炉。他们不说话,只是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祝龙走在最前面,手按在青泓剑上。剑里的龙魂影子游得很慢,像是在打盹。金蚕蛊王在他心口也安静,不跳不动,只是温温地待着。自从关外那团邪气化了之后,它们就进入了这种状态——不是累,是在消化。消化那场战斗里的东西。
青翎在天上飞。她的翅膀已经完全长好了,青色的羽毛在灰白的天空下很显眼,像一片移动的叶子。她飞得很高,看得很远,不时俯冲下来,落在祝龙旁边,告诉他们前面有什么。
“十里外有个村子,烧了,没人。”她说完又飞上去。
走了五天的雪路,终于出了关。山海关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在平原和山地之间。守城的伪军换了岗,不是之前那批人了。狗剩看着城墙上那些缩着脖子、搓着手的人影,手按在刀柄上。“要打吗?”祝龙摇头。“不打。他们是中国人。”
他们绕过关隘,走野地。野地的雪更厚,没到脚踝。灵儿走不动了,阿兰把她背起来,左手托着灵儿的屁股,右手扶着她的背。灵儿趴在阿兰背上,把枯树枝举在前面,枯树枝上的叶子出一圈淡淡的绿光,罩住阿兰,替她挡风。
“重不重?”灵儿问。阿兰摇头。“不重。你轻了。”灵儿没有说话,把脸埋在阿兰肩窝里。
又走了三天,进了河北地界。雪停了,天还是灰的。地上有脚印,很多,杂乱的,有军人也有老百姓的。祝龙蹲下来看了看,脚印是新的,不到一天。狗剩也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鬼子的。”他说。
祝龙站起来,看着脚印去的方向。东边。
“追不追?”狗剩问。祝龙想了想。“不追。先回家。”
家,七星潭。
走了二十天,他们终于看到了七星潭的那道山梁。石柱的光在暮色里亮着,很弱,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但它在亮,一直在亮。老丁头还是坐在窝棚门口,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那些黑影从山梁上走下来,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没捡。
“回来了?”他问。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回来了。”祝龙说。
老丁头站起来,走进窝棚,端了七碗粥出来。粥是稠的,这次放了红枣,是秋天晒的,干巴巴的,但煮软了,甜丝丝的。他把碗一个一个递过去,递到青翎的时候,手没有抖。青翎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烫得她眼泪出来,她没有擦。老丁头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喝粥,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那天晚上,祝龙坐在水潭边那块石头上,把系统面板调出来。功勋值在一路上已经涨了不少——关外那团邪气被化掉的时候,系统给了他一大笔奖励,加上日常任务攒的,总数达到了三千二百点。他看着那个数字,翻着兑换商城。商城里多了很多新东西,级别也高了。他看到了一样——【山河社稷图·残卷】,可感应神州大地的邪气源头,兑换需要二千八百点。他咬了咬牙,换了。
一张残破的卷轴出现在他手里,羊皮的,黄,边角烧焦了。他展开卷轴,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地图。地图是活的,山川河流在缓缓流动,像真正的山水缩小了印在皮子上。地图上有几个光点,红的、黄的、绿的。红的最亮,在东北方向,那里是他们刚从长白山回来的地方,光点已经暗了,邪气散了。黄的在华北,好几个,有大有小。绿的还在更远的地方,西边,南边,海岛上。
“这些是什么?”阿兰凑过来看。祝龙指着那些黄点。“没清干净的邪源。鬼子的阴阳师还在搞事。”他又指着那些绿点。“这是正常的灵气,不用管。”
狗剩也凑过来,看着华北那几个黄点。“去打?”祝龙想了想。“打。但一次只能打一个。我们选最大的。”
他把手按在地图上,龙神印记的光渗进卷轴里。地图上的黄点跳了一下,最大的那个在山西,太行山那一带——不是他们上次去的地方,是南边,一个叫中条山的地方。光点很亮,而且在一闪一闪,像在求救,又像在警告。
“中条山。”祝龙说。青翎从窝棚里走出来,翅膀收在背后,看着地图上那个闪光的地方。“那里在打仗。国军和鬼子在山里打了很久,死了很多人。邪气就是从死人堆里长出来的。”
祝龙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什么时候走?”狗剩问。祝龙看着那些人。阿兰的左手已经完全好了,能握刀,能劈柴,能端碗,和右手没区别。灵儿的枯树枝上又长了几片新叶,最顶端那根新芽已经长成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白的,像一颗米粒。王石头和赵大锤的土精已经恢复到以前的状态,甚至更亮。青翎的翅膀完全好了,能飞能打。他自己,龙神印记完整,金蚕蛊王和龙魂并肩作战。
“三天后。”祝龙说。
老丁头从窝棚里探出头来。“又要走?”祝龙点头。老丁头没有说话,缩回去了。
那天夜里,青翎一个人坐在水潭边,把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她不怕凉。她把翅膀展开,对着月亮,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阿兰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也把脚伸进水里。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水里倒映的月亮。
“青翎姐。”阿兰叫她。“嗯。”“你还回天上吗?”青翎想了想。“回。但等仗打完了。等这片土地上的仗打完了,我就回去。到时候你想我,就看那颗星。我在那里。”
阿兰没有说话,把头靠在青翎肩上。青翎没有躲。
三天后,他们出了。往西走,去山西。七个人祝龙、阿兰、狗剩、灵儿、王石头、赵大锤,还有青翎。老丁头站在营地门口,手里提着那盏马灯,照着他们下山的路。他这次没有端粥,只是站着,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把马灯举高了一些,光打得很远。
祝龙走在最前面,手按在青泓剑上。剑里的龙魂影子在游,金蚕蛊王在他心口轻轻地动着,不急不躁。山河社稷图的残卷在他怀里,着微微的热。
中条山,他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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