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翎的翅膀长好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水潭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泡。她站在水潭边,把背上的翅膀展开,新长出来的羽毛是青色的,比以前的浅一些,像春天的嫩叶。她扇了扇,风从翅膀下涌出来,把水面吹皱了一片。
“能飞了吗?”阿兰问。青翎试了试,脚离地半尺,落下来,又试了试,离地一尺,又落下来。“还不行。飞不远,但滑翔可以。”
狗剩把两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最后检查了一遍。旧刀的刃又磨利了,新刀的光膜又厚了。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走了。”
灵儿抱着枯树枝走过来。枯树枝上长了十三片叶子,最顶端冒出了一根新芽,细细的,嫩绿的,像一根针。她把枯树枝举起来对着光看,新芽里有光在流动,很慢,像在睡觉。“它快醒了。”灵儿说。祝龙看着她。“醒了会怎样?”灵儿想了想。“会变成山鬼杖。”
王石头和赵大锤从水潭里爬出来,土精捧在手心里。土精的光比以前亮多了,从暗黄变成金黄色,像一颗小太阳。他们把土精揣进怀里,贴着心口。土精的温度顺着胸口往全身走,暖洋洋的。“山根的伤口长好了。”王石头说。“不疼了。”赵大锤补充。
老丁头从窝棚里端出七碗粥。这次不是白米粥,是红薯粥,红薯切成块,煮得烂烂的,甜丝丝的。他端着碗一个一个递过去,递到青翎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掉。青翎接住了,看着老丁头。“你怕什么?”老丁头摇头。“没怕。”青翎看着他的眼睛。“你怕我们走了不回来。”老丁头没有说话,转身进了窝棚。
他们出了。往北走,出山海关,去长白山。七个人祝龙、阿兰、狗剩、灵儿、王石头、赵大锤,还有青翎。青翎走在地上,不是飞。她的翅膀刚长好,飞不远,也飞不高。但走在路上,她比谁都快。她的脚不沾泥,踩在泥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一步飘出去好几尺。
“你这是什么功夫?”狗剩问。青翎看了他一眼。“不是功夫,是本能。青鸾走路就这样。”狗剩没有再问,加快脚步跟上去。
走了三天,出了湘西。山变矮了,林子变疏了,路变宽了。开始有村子,有人,有田。田里的稻子黄了,快要收了。有人在田里割稻子,看到他们,直起腰,擦了把汗,目送他们走过去。没有人问他们去哪,也没有人拦他们。这个年头,在路上走的人太多了,有逃难的,有当兵的,有做生意的。见多了,就不问了。
第五天,他们到了洞庭湖边。湖很大,水很清,天很蓝。祝龙站在湖边,看着对岸。对岸很远,看不到边。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这是洞庭,八百里的水面,底下有东西。祝龙把手按在水里,龙神印记的光往水里探。他探到了——湖底下有一条龙脉,和雪峰山的、老司城的、太行山的都不一样。这条是活的,还在游。它在湖底游来游去,像一条真正的龙。
“这是真的龙?”祝龙问青翎。青翎点头。“洞庭龙君,唐朝时候封的。它还活着,但不管事了。它只守这片湖,别的地方不去。”
狗剩蹲在湖边,用手捧水喝。水是甜的,凉丝丝的。他喝了几口,站起来。“它帮我们吗?”青翎摇头。“它不管人间的事。高天原打过来,它也不管。它只管湖。”
祝龙把手从水里抽出来,龙神印记的光灭了。湖底的龙脉动了一下,像在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回,转身走了。
第十天,他们到了武汉。城还在,但被炸得不成样子。房子塌了大半,街上到处都是坑,坑里积着水。人很少,偶尔看到几个,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祝龙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废墟。他想起了常德,想起了那些死在那里的人。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别想了。他不想了,继续走。
在武汉找了一间没塌完的屋子住了一夜。屋子是砖瓦房,墙裂了,屋顶漏了,但还能挡风。老丁头给他们带的干粮吃完了,阿兰去街上买了几个红薯,用火烤了,分给大家。红薯很甜,烤得焦焦的,皮一剥就掉。狗剩吃了三个,阿兰吃了两个,灵儿吃了一个,祝龙吃了一个,王石头和赵大锤各吃了两个,青翎吃了半个。
“你吃太少了。”阿兰对青翎说。青翎摇头。“够了。在天上不用吃东西,习惯了。”
那天晚上,祝龙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青翎那颗星没了,但她在这里,坐在他旁边。他看着她,她看着天。
“你在看什么?”祝龙问。青翎说“在看我的位置。以前我在那里,现在我不在了。不知道那颗星会不会被别人占了。”祝龙没有说话。青翎又说“不会的。那颗星是我的,我不在,它也不在。等我回去,它会再亮。”
“你还回去?”祝龙问。青翎看着他。“我是青鸾,我住在天上。人间不是我的家。但我会回来。像这次一样,你们有难,我就回来。”
祝龙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的白金色纹路在月光下亮着,像一道闪电。金蚕蛊王和龙魂挤在他心口,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第十五天,他们到了山海关。关外是东北,鬼子占了的地方。城墙很高,很厚,城门关着,有人把守。不是鬼子,是伪军,穿着鬼子的衣服,拿着鬼子的枪,脸是中国人。狗剩看着那些伪军,手按在刀柄上。“杀过去?”祝龙摇头。“绕过去。”
他们绕过关隘,从野地里走。野地很荒,长满了草,草比人高。风一吹,哗哗响。天很冷,比关里冷多了。阿兰把左手缩进袖子里,右手牵着灵儿的手。灵儿抱着枯树枝,枯树枝上的叶子在风里抖。青翎走在最前面,她的翅膀展开了一些,挡住风,给后面的人挡着。
走了三天,进了长白山。山很大,很高,很黑。树都是松树,黑压压的,像一片铁做的森林。地上没有草,只有松针,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道,很好闻。但金蚕蛊王告诉祝龙——不好闻,底下有东西,在烂。
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在山的最深处,有一个洞,很大,洞口有三丈高,五丈宽,像一个张开的嘴。洞里很黑,风从洞里吹出来,冷的,湿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和雪峰山那个洞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青翎站在洞口,看着洞里的黑。“它在里面。养了几百年,快出来了。”
祝龙把手按在洞壁上。龙神印记的光往洞里探。他探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东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一团气,黑色的,很浓,像墨汁。它在翻涌,在膨胀,像一锅快要溢出来的水。它没有形,但它在长,长到一定程度,就会从洞里涌出来,涌到外面,涌到人间。它不是邪祟,不是式神,是高天原炼了几百年的邪气,能吞掉一切活的东西。
“能进去吗?”狗剩问。祝龙点头。“能。”他把青泓剑抽出来,剑里的龙魂影子在剑身上游来游去。他走在最前面,走进洞里。阿兰跟在他后面,左手握着短刀,右手牵着灵儿。灵儿抱着枯树枝,枯树枝上的叶子在着光。狗剩跟在灵儿后面,两把刀已经出鞘了。王石头和赵大锤跟在最后,土精捧在手心里。青翎走在最后面,翅膀展开,把洞堵住,不让邪气从洞里跑出去。
洞很深,弯弯曲曲的,像肠子。走了很久,走到了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石台,石台是黑色的,着暗红色的光。石台上没有东西,但石台下有。石台是个盖子,压着那团邪气。石台裂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蜘蛛网。邪气从裂纹里渗出来,一缕一缕,像头丝。
“盖子快压不住了。”祝龙说。青翎走过来,看着那些裂纹。“还有多久?”祝龙把龙神印记的力量探进去,探到石台底下。邪气在涨,像潮水。涨到一定程度,就会把石台顶开。
“三天。”祝龙说。
青翎看着那团邪气,看了很久。“能不能把它化了?”祝龙想起龙魂的话——用心化。
他走到石台边,把手按在石台上。手心的白金色光渗进石台里,渗进裂纹里,和邪气碰在一起。邪气缩了一下,又涨回来了。它不怕他的光,因为他的光是硬的,邪气是软的。硬碰软,软会变形,但不会消失。
龙魂从他心里游出来,盘在他手心里。它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不是硬碰,是软碰。你的心要像水,不是像石头。水能化开墨,石头不能。
祝龙闭上眼,把龙神印记的力量变了。从白金色变成青色,从青色变成无色,从硬变软。他的手心不再光了,但石台上的裂纹开始缩小。邪气从裂缝里退回去了,不是被逼退的,是自己退的。它怕软,不怕硬。
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对了。
他睁开眼,把手从石台上拿开。裂纹还在,但浅了一些。邪气退了一些。“三天够了。”他说。
那天,他们在洞里守了一天一夜。祝龙坐在石台边,把龙神印记的力量化成水,一点一点渗进石台的裂纹里,把邪气压回去。阿兰坐在他旁边,左手握着短刀,盯着洞的深处。狗剩坐在洞口,两把刀插在地上,守着外面的路。灵儿抱着枯树枝,枯树枝上的叶子在着光,光照在洞壁上,驱散黑暗。王石头和赵大锤把土精按在洞壁上,用土精的力量撑住洞,不让它塌。青翎站在石台上,翅膀展开,用自己的身体压住石台,不让它被邪气顶开。
第二天,裂纹又浅了一些。邪气又退了一些。但祝龙的脸色白了,他用了一天的软力,比硬力更累。阿兰看着他的脸,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红薯,递给他。“吃了。”祝龙接过去,咬了一口。红薯是凉的,硬的,但很甜。他嚼了很久,咽下去,继续化。
第三天,裂纹只剩一道了。很细,像头丝。邪气只剩一缕,很弱,像快灭的烟。石台下的邪气已经被化了大半,剩下的这点,再过几个时辰就能化完。
但外面的天黑了。月食。高天原在帮它,在给它力量。那缕邪气猛地涨了起来,从烟变成线,从线变成绳,从绳变成蛇。它在挣扎,在顶,要把石台顶开。
青翎的翅膀压不住了,她被顶了起来,脚离了地。王石头和赵大锤的土精也压不住了,土精的光在暗。狗剩冲过来,把两把刀插在石台边缘,用刀身压住石台。阿兰也冲过来,用左手按住石台。灵儿把枯树枝插在石台中央,枯树枝上的叶子亮了,光照在石台上,把邪气压下去。
祝龙把手按在石台上,把龙神印记的力量全部化成水,灌进那道裂缝里。邪气被水淹了,灭了。石台不再震了,青翎落下来,站在石台上。狗剩把刀拔出来,刀身很烫。阿兰把手从石台上拿开,手心烫红了。灵儿把枯树枝从石台上拔出来,枯树枝上的叶子落了,又长了新的。
石台底下的邪气没了。化了。化回土里,化回风里,化回什么都没有。
祝龙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金蚕蛊王在他心口动了一下——值了。龙魂也动了一下——够了。
他们走出洞口。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月食过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长白山上,照在黑色的松林上,照在那七个人身上。青翎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她飞得很高,很高,飞到云上面。那颗灭了很久的星,又亮了。青色的,很亮,像一只眼睛。
祝龙抬头看着那颗星。阿兰站在他旁边,左手握着他的右手。灵儿抱着枯树枝,枯树枝上的新叶在风里摇。狗剩把两把刀插回腰间,看着北边的天。王石头和赵大锤把土精捧在手心里,土精的光亮得像太阳。
“回去吧。”祝龙说。他们转身,往南走。
关外的邪物化了,高天原的最后一张牌打完了。他们赢了。但战争还没结束,鬼子还在中国的土地上。他们还要打,打到鬼子滚出去。祝龙摸了摸心口,金蚕蛊王动了一下,龙魂也动了一下。
都活着。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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