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里,杨国忠接到那份联署文书时,正抱着算盘核今年的盐税。
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从“预缴商税折算运力”看到“栈房协运官物”。
字里行间全是官样文章,连“荔枝”两个字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气得把算盘往桌上一拍,算珠蹦得满地都是。
“好个冯家,好个周敬之!”
杨国忠咬着牙,“拿圣人的差事当幌子,借着官面的由头打通南北商路,打得一手好算盘!”
旁边的幕僚凑上来:“相爷,要不咱们驳回?
就说户部折算商税不合规矩,让他们重拟。”
“驳回?”杨国忠斜他一眼,“你去驳回?
这文书后头盖着兵部的印,前头是户部的章,桩桩件件都卡在规矩里。
你说不合规矩,哪一条不合?
圣人要的东西,咱们卡着不办,回头圣人问起来,你去回话?”
幕僚缩了缩脖子,不敢作声。
杨国忠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压下火气:
“盯着。让沿路州府的人都盯着,但凡冯家的车队、船只有半分逾矩,立刻……”
“嗯……把韩承叫到佛塔来,我去那等他。”
“是。”
……
韩承到佛塔的时候,日头刚偏西,塔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压在石阶上。
杨国忠点燃一盏佛灯,“来了?”
韩承行礼:“户部主事韩承,见过相国大人。”
“鲜荔枝味道如何?”
韩承思绪片刻:“鲜荔枝味道甜美多汁,况且这是圣人钦点要的东西。
下官不敢……”
“那你有保险的方法?”
“有,当然有……”
韩承将冷链保险的方法和盘托出。
杨国忠听完,半晌没吭声。
手里那盏佛灯的火苗子被穿堂风撩得东倒西歪,映得他脸上半明半暗。
“冰窖接力。”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你一个仓部主事,倒是能琢磨。
十二处栈房,每处存冰多少?
半道上冰化了怎么办?驿马跑死了算谁的?”
韩承在来之前就把这些数字背得滚瓜烂熟,张口便答:
“回相国,每处栈房需存冰两千斤,分三十口窖。
每口窖藏冰六十余斤,用棉被三层裹筐,筐外再罩油布。
夏日炎天,一筐冰保荔枝三日不化。
广州至鄂州,每两日一换冰,十二处栈房接力,荔枝不落地。
驿马按兵部规矩,六十里一换,每处驿站备双马,跑死一匹换一匹。
损耗由沿途州县自行填补,不额外请款。”
杨国忠冷笑一声:“不额外请款?你说得轻巧。
州县的钱粮从哪儿来?还不是从正税里挪。
挪了正税,年底解送长安的数目对不上,谁来填这个窟窿?”
韩承不慌不忙:“相国明鉴。冯家预缴的那三成商税折作运力。
账走户部公仓,本就是为了填这个窟窿。
沿途州县调冰、雇人、换马的花销,全从这笔折算银里出,不动正税一文。
兵部杜员外郎那边已经核过,驿站马匹按官价折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