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应了一声,退到殿门口,又听见李隆基在身后说了一句:
“她跟了朕二十二年,朕没能保住她一个全尸。”
高力士脚步一滞,没回头,只躬着腰退了出去。
——
李琩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临帖。
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黑,他把笔搁下,坐着没动。
杨玉环端了茶进来,看见他脸色,把茶放在案上,轻声问:“殿下,怎么了?”
“母妃薨了。”
杨玉环端着茶盏的手一颤,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
她没喊疼,只把茶盏稳稳搁下,蹲下来握住李琩的手。
“殿下。”
李琩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和刚才的茶水混在一起。
“玉环,我以后没有阿母了。”
杨玉环握紧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她陪他坐了许久,直到烛火燃尽,窗外的天透出鱼肚白。
她站起身来,替他擦了脸,换了素服,又去安排车马往骊山去。
一切妥帖了,她才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中那张脸,还是那样年轻,那样美。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想起武惠妃生前跟她说过的话。
那天惠妃把她单独叫到偏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说:“玉环,你生得好。”
她当时只当是婆母夸儿媳,低头谢了恩。
惠妃又说了一句:“本宫年轻时也生得好。可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生得好的女人。”
她没接话。
惠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你是个聪明的。聪明人不用教。”
那日的话,她到今天也没想透。
可此刻坐在骊山脚下的马车里,听着远处道观传来的钟声,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想透了点什么。
李琩在灵前跪了一夜。
杨玉环陪着他跪了半夜,被他劝回帐中休息。
她睡不着,坐在帐中听外面的风声。
风从骊山深处吹来,带着松脂和香火的气味。
她掀开帐帘的一角,看见灵堂的灯火通明,李琩的孝服在灯火里白得刺眼。
她放下帐帘,躺回去,睁着眼等天亮。
天亮时,李琩回来了。
他满脸疲惫,眼眶青黑,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拿起了什么。
“玉环。”
“殿下。”
“母妃临终前,遣人给我带了句话。”
杨玉环坐起身来。
“她说……”李琩的声音有些哑,“‘不要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