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果然不小,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叶子。
树下摆着一只石桌、两条石凳,石凳上积着薄薄一层雪。
冯仁把李白扶进屋子,往榻上一丢。
这家伙脑袋磕在枕头上,居然还哼了一声,伸手在枕边摸索,像在找什么东西。
冯仁顺手把他放在枕下的那柄剑往他手里一塞。
李白摸到剑柄,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把剑抱在怀里,鼾声渐起。
冯仁站在榻边,看了他片刻,转身出门。
……
三更时分,冯仁回到了自己那间小院。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冯宁却还站在廊下。
“怎么没睡?”冯仁问。
“等您。”冯宁把一件薄氅递过去,“快进屋,外边风大。”
两人进了屋,冯宁去点灯,被冯仁拦了:“不用,就这样说话。”
窗棂上只糊着一层厚纸,月光透进来,在案上洒下一片清辉。
“朝上今日的事,传得很快。”冯宁说,“赵汝彬被拿下,李林甫府上今夜灯火通到后半夜。
我派去的人回来报,说天快亮时,陆景才从李府后门出来。”
“李林甫要保陆景。”冯仁道,“他手下能递折子的人不多了。
赵汝彬一倒,御史台里他的人只剩陆景还能上朝说话。他得把陆景藏深些。”
“那要不要把陆景也办了?”
“办他有什么用?”冯仁摇头,“陆景只是个笔杆子,真正拿刀的是李林甫。
只要李林甫还在,明天他就能再扶十个陆景起来。”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养狗?”冯宁皱眉。
“让他养。”冯仁说,“养得越多,吃得越多。
等他把户部的仓底都啃穿了,圣人自然会心疼。”
冯宁似懂非懂,正要再说什么,冯仁已经转到后罩房门口:
“早点睡吧。明日你替我出城看看那帮工匠,蒸汽机的事,你还得亲自去盯。”
~
第二天。
赵汝彬之子赵珪被京兆府收押。
同一天,御史中丞陆景上疏,弹劾苏无名“越权干政,构陷大臣”。
折子递进勤政务本楼后,李隆基留中不发。
又过一日,冯仁去了一趟城外。
冯宁那帮工匠比年前又多了几人,都是从南边逃难来的手艺人。
他们在河湾边搭起两间草棚,棚外砌了座半人多高的土炉子。
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铁件在炭火上烧得发白,几个赤膊汉子抡着大锤,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只铁筒。
刘三锤从草棚里钻出来,满脸灰黑,先给冯仁行了个礼,又拉着冯宁去说话。
冯仁站在炉旁,看了半晌那半成形的铁筒,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极熟悉的感觉。
这感觉,像很多年前在长安城西第一次看见高炉。
又像更早以前,在贞观年间的兵器监里,看着铁匠们把精铁一锤一锤砸成横刀。
“东家,您看这壁厚行不?”刘三锤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尺。
冯仁接过来量了量,点头:“比上次强。这铁再炼两遍,杂质就少多了。”
“小的也是这个意思。这铁要是用在锅上,那得多省柴火。”
冯仁被他说得笑了一声:“行,抽水机成了,先给你家打一口井。”
刘三锤一听,眼睛都亮了,招呼几个徒弟干得更起劲。
冯宁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托着一只木盘。
盘上摆着几块做废了的小铜件,一个个不过拇指大小。
有圆有方,表面粗糙,却已能看出几分机关的样子。
“爷爷,这是他们照您说的做的几个样品。”
冯仁捏起一个圆件对着光看了看:“凑合。先把蒸汽机跑起来,这些细活后面再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