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在书案后坐下,摇头道“胡言乱语。
天行有常,与人事何干?
这些话,你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一个字都不许传。”
张拯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儿子明白。
只是……这日食来得太巧,连李林甫的人都在外头说,说怕是朝堂上有冤屈,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李林甫的人会这么说?”张九龄冷笑一声,“不可能。
你去查查,若真是他的人在传,那便不是好心替我张目,是想把我架到火上去烤。
到时候圣上若问起来,满城都说是张九龄有冤,那还了得。”
张拯一听,脸色也变了“爹的意思是……”
“他们要把‘天象示警’四个字,从圣人口中的疑问,变成天下人的公论。
到那时,无论圣人愿不愿,我这个被罢的相,都成了插在圣意前头的一面旗。
你说,这旗是保命,还是招祸?”
张拯额上渗出了汗“儿子明白了。我这就去查。”
他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
张九龄独自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卷《汉书》,翻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窗外雪光清冽,将院中那株老梅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影横斜,极是好看。
他索性放下书,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日食之后,他心里反而静了。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自己为何而争,又为何而退。
入朝为相这些年,他自问从不因私废公,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
可朝局如棋,有些子你不想落,也得落;有些路你不想退,也得退。
他正出神,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张相,宫里来人了。”
张九龄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
来的是兴庆宫的一个小宦官,满脸堆笑,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张相,这是圣人赏的。
今儿个日食,圣人在勤政楼前站了许久,说‘日有变而人不乱,社稷之福’。
回宫后便让奴婢送这个来,说张相赤诚,聊表圣意。”
张九龄双手接过锦盒,问了圣躬安,又让小宦官进去喝了碗热茶,才把人送走。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方上好的歙砚,砚池旁刻着四个小字明心见性。
张九龄抚着那四个字,沉默了许久。
这是李隆基在告诉他,他张九龄的心,圣上看得见。
可看得见,和用不用,是两回事。
第二日,朝会照常。
李隆基在朝堂上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他命太史监正与司天少监当廷推演昨日日食之数,两人算了几刻,报出结果
此次日食为朔日之蚀,于天道运行中早有定数,非因人君之德而。
李隆基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天下事,当以人事待之,不必事事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