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里,张九龄的案头堆了三摞折子。
左边是江南道各州刺史呈上来的例行公事,右边是户部送来的秋粮核销账目,中间那摞最薄,却最压手。
那是冯仁派人送来的江南世家田亩实册,厚厚一叠。
每一页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着田亩数、户主名、实际耕种面积、鱼鳞册登记面积、差额、经手人、分赃比例。
张九龄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就开始抖。
他不是没见过贪官,可这本册子上记的不是贪官,是制度。
是一个运行了数百年的、把朝廷的赋税变成世家私产的精巧机器。
陆氏名下田产四十七万亩,鱼鳞册上只记了十二万。
虞氏名下田产三十五万亩,鱼鳞册上只记了九万。
陶氏名下田产二十八万亩,鱼鳞册上只记了七万。
差额加起来,比江南道一年的正税还多。
裴耀卿坐在他对面,面前搁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他方才也翻了那本册子,翻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一炷香,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张相,这册子若是呈到御前,江南道怕是有一半的官要掉脑袋。”
“掉脑袋?”张九龄头也不抬,“掉脑袋是轻的。
你想想,朝廷一年从江南道收的正税折合铜钱不过八十万贯。
可这三家光是瞒报的田亩,按新政的税率算,每年就该多缴二十万贯。
二十万贯,够养多少兵?够修多少里官道?够赈多少灾?”
他把册子合上,推到裴耀卿面前“这册子不能直接呈到御前。
圣人看了,怕是当场就要下旨抄家。
可江南那边还没准备好,地方上的官吏还没换完,若是这时候打草惊蛇,陆虞陶三家往岭南一缩,咱们就抓瞎了。”
“你的意思是……”
“先压着。”张九龄靠在椅背上,“冯侍中送这份册子来,不是让咱们现在就动手的。
他是让咱们心里有数,知道江南的水有多深。
水深了,就得一步一步蹚,急不得。”
裴耀卿点了点头,把册子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来正要走,政事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源乾曜站在门口,面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
“张相,裴相。”源乾曜跨进门来,把文书搁在案上,“江南道急报。
吴郡陆氏家主陆象先,昨日在苏州府衙门前聚众千人。
焚烧新政告示,扬言‘官绅一体纳粮是暴政,江南士绅宁死不从’。”
张九龄和裴耀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那层熟悉的头疼。
陆象先动手了,而且是在新政公文还没正式下江南之前就动手了。
这说明江南那边有他的眼线,消息比政事堂的公文还快。
“聚众千人。”裴耀卿端起那碗凉透的茶灌了一口,“他一个致仕老臣,哪来这么大的号召力?”
“号召力不是他的,是银子的。”
张九龄道“陆家在江南盘踞了数百年,方圆百里之内的佃户、庄客、商贩,十户里有六户靠着陆家吃饭。
陆象先不用号召,他只要放出风声说新政要加税,那些靠他吃饭的人自己就会替他出头。”
源乾曜在圈椅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那现在怎么办?苏州刺史的折子还在路上,估计明日就能到长安。
这案子一旦摆到朝堂上,宇文融那帮人肯定会借题挥,说新政激起了民变。”
“民变?”张九龄冷笑一声。
“陆象先一个坐拥几十万亩良田的大地主,带着一群靠他施舍过活的佃户去烧新政告示,这不叫民变,这叫世家反扑。
源相,你是鲜卑人,你比我更清楚这些汉人世家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