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侍中。”李隆基终于开口,“你方才说……官绅一体纳粮?”
“是。”
冯仁把笏板端平,“品官免税、勋官免税、国子监生免税、僧道免税,天下免税之户,不下百万。
这百万户占了多少田?少说也占了三成。
三成的田不纳粮,赋税全压在剩下七成百姓身上。
百姓扛不住就跑,跑了之后纳税的人更少,赋税更重,剩下的人更扛不住。这就是个无底洞。”
他顿了顿,“臣方才说逃户之弊在于改考核之法,那只是治标。
治本之策,只有一条。
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
不论是谁,有多少田就纳多少粮。
品级再高,田地入了鱼鳞册,赋税就跟着田走,谁也跑不掉。”
“冯仁!”宇文融终于忍不住了,“你这是动摇国本!
品官免税,是朝廷养士的根基,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体面!
你今日废了免税之制,明日谁还给朝廷卖命?谁还给圣人守边?谁还给大唐写文章?!”
“宇文御史说得对。”李林甫不紧不慢地出列,“冯侍中这主意,听着是好。
可天下的事,不光是账面上的数字。
士大夫的脸面,朝廷的体面,圣人的恩典,这些东西不是银子能算得清的。
官绅一体纳粮,就是把士大夫和百姓拉到同一个泥坑里。
士大夫没了体面,谁还愿意读书入仕?谁还愿意替圣人牧守一方?”
李林甫这番话说得极有技巧。
他没有说冯仁的主意行不通,他说的是“士大夫的体面”。
体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所有坐在含元殿里的人最在乎的东西。
他是替所有人说话。
冯仁转过身来,“李中丞说士大夫的脸面。
那我问你,边军士卒的脸面值多少钱?
朔方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士卒穿着旧棉衣在城墙上站岗。
耳朵冻掉了,手指冻断了,他们的脸面值多少钱?
江淮的纤夫赤着脚在河滩上拉纤,肩上的绳勒进肉里,血混着汗淌一路,他们的脸面值多少钱?
陇右的屯田兵白天种地晚上守烽燧,一年到头吃不到一口肉,他们的脸面值多少钱?”
他转过身,“圣人,臣说官绅一体纳粮,不是为了把士大夫拉到泥坑里。
臣是想把压在百姓身上的山搬开一座。
百姓不跑,赋税就能收上来。
赋税收上来,边军就有粮有衣。
边军吃饱穿暖,吐蕃、突厥就打不进来。
吐蕃、突厥打不进来,大唐就还是大唐。
这才是最大的体面。”
这话说完,张九龄放下了手里的笏板。
他朝冯仁深深看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敬佩。
“陛下。”张九龄出列,声音沉稳,“冯侍中所言,理是对的。
但官绅一体纳粮牵涉太广,若骤然推行,恐天下震动。
臣以为,可先在京畿道试行,以三年为期,观其成效。
若成效显着,再推至全国。
若成效不彰,则另议他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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