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在御史台这些年,收到的弹章里头,有一半是弹劾地方官吏的。
弹他们什么?弹他们‘变造’、‘折纳’、‘摊派’、‘加耗’!”
他每说一个词,殿中的窃窃私语就低下去一分。
“正税是降了,可地方官吏在正税之外巧立名目。
粮税折绢、绢税折钱、钱税再折粮,折来折去,百姓交的比正税翻了一番都不止!
还有那‘加耗’,一石粮加三升耗,运到州府加五升,运到京城加一斗。
百姓交一石粮,到朝廷手里只剩八斗,那两斗去哪儿了?”
宇文融转过身,“冯侍中方才说,逃户的根源在赋税。
下官斗胆补一句。
不在朝廷的赋税,在地方的苛政。
朝廷的经是好的,都被下头的和尚念歪了。”
这话说得漂亮。
既反驳了冯仁,又没有直接指责朝廷,把矛头对准了地方官吏。
殿中几个原本想替冯仁说话的官员,听了这话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冯仁抬起眼皮看了宇文融一眼。
这个鲜卑人能在御史台坐到中丞的位置,确实不是只靠弹劾张说那一桩功劳。
他查案查得细,说话说得巧,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什么时候该松。
“宇文中丞说得对。”冯仁开口,“地方的苛政,确实是逃户的一大原因。
可地方官吏为什么要苛政?”
宇文融微微皱眉,没有接话。
“因为朝廷给他们的考核,看的是户口、田赋、漕运、刑狱四项。
户口跑了,田赋就收不上来。
田赋收不上来,考课就是下等。
考课下等,官就当不下去。
所以他们宁可虚报户口、摊派加耗,也不敢说一句‘我这儿的百姓跑光了’。”
冯仁把笏板换到右手,不紧不慢地说“宇文中丞查的是地方的贪,我查的是朝廷的制。
制度逼着地方官作假,作假的人多了,就成了风气。
风气坏了,朝廷再多的蠲免诏书,百姓也听不见。”
他朝御座拱了拱手“陛下,臣以为,逃户之弊,不在于多派劝农使下乡清查,而在于改税法。”
他听出冯仁的意思了。
贞观年间,考核地方官看的是“户口增益、田赋均平”。
那时候天下初定,人口稀少,谁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户口增长,谁就是能臣。
可如今开元盛世,天下户口八百万,再用“户口增益”来考核,地方官就只能造假。
因为能开垦的荒地都开垦得差不多了,能招揽的流民都招揽得差不多了,再想增长,就只能虚报。
冯仁突然道“臣以为,当官绅一体纳粮。”
官绅免税,这是从汉魏以来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
朝廷的赋税只向百姓收取,品官、勋官、国子监生、僧道,乃至各地有名望的士绅,都有法定的免税额。
品级越高,免税越多。
一个五品官能免去全家的赋税,一个三品官能免去一族的赋税,至于亲王、郡王、国公,免税额大得连户部都算不清楚。
免税的人多了,纳税的人就少了。
纳税的人少了,朝廷的赋税就重了。
赋税重了,纳税的人就跑光了。
这是一笔算了几百年的烂账,每一任皇帝都知道这账有问题,可每一任皇帝都不敢动。
因为能免税的人,正是坐在这太极殿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