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靠在椅背上,“大唐不止有火药。
火药能轰塌城墙,可火药不是大唐唯一的底牌。
丝绸、瓷器、茶叶、铁器、药材,是吐蕃贵族做梦都想要却造不出来的东西。
我让他们看看,大唐的富庶不是吹出来的,是一针一线织出来的、一锤一锤打出来的。
他们要是聪明,就该知道跟大唐做朋友比做敌人划算一万倍。”
李隆基沉默了。
确实,贸易往来获利更大。
“货从哪儿出?”
“少府监的库房里堆着不少积年的丝绸和瓷器,有些是王守一贪墨案里抄没的,堆在库房里落灰也是落灰。”
“那是朝廷的东西。”
“朝廷的东西也是陛下的东西。陛下用朝廷的东西替朝廷办事,天经地义。”
李隆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咬牙切齿,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冯仁,你跟朕讨价还价的样子,比你在朝堂上跟御史台吵架的样子还难看。”
“臣这张脸本来也不好看。”冯仁站起身来。
“滚。”李隆基抓起案上的一本奏折作势要砸。
冯仁转身就走。
——
去了长宁郡公府。
家里正在疯狂打包。
冯仁站在长宁郡公府的影壁前,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抽了又抽。
正堂门口堆着十几口樟木箱子,箱盖敞着。
露出里头塞得乱七八糟的衣裳、书画、账册,还有冯宁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旧玩具。
一只缺了耳朵的布老虎、一面裂了边的拨浪鼓。
丫鬟们抱着绸缎被褥从回廊里跑进跑出,老仆们扛着米面往偏门外的骡车上装。
冯玥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本从不离身的账册,面色沉静,可攥着账册边缘的指节泛着白。
费鸡师蹲在石阶上,拐杖横在膝头,面前搁着一只药箱和半坛没喝完的剑南烧春。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视线落在刚跨进门的冯仁身上,咧嘴笑了。
“师兄,你家里这是要逃荒?”
“逃个屁。”冯仁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把东西都给我搬回去。”
冯玥抬起头来,目光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放下账册,朝廊下的丫鬟老仆们摆了摆手。
众人面面相觑,手里的活计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继续打包还是该原样搬回去。
“爹。”冯玥走下台阶。“冯昭回来说,圣人要他去吐蕃做副使。
他前脚刚把松州城墙轰塌,后脚圣人就让他去逻些城送死。这不是……”
“所以你们要提桶跑路?”冯仁把酒坛搁在石桌上,“还说什么了?”
“还说裴家的亲事退了,说他若是死在吐蕃,不必祭奠。”
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被自家傻孙子气乐了的笑。
“那小子人呢?”
“去兵部衙门交接军务了。
他说走之前要把旅贲卫的兵符、印信、花名册一样一样交接清楚,不能让人说冯家的人临阵脱逃还留个烂摊子。”
冯仁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那只巴掌大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又灌了一口。
“传话给他,不用退了。裴家的亲事不退,冯家的人不走。
他去吐蕃,有我陪同。”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冯宁从正堂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只缺耳朵的布老虎,眼睛瞪得溜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