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碎成一块一块的,黏在纸上,颜色暗,边缘沾着油纸的碎屑。
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糖是硬的,甜味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麦芽的焦香,涩涩的,黏牙。
他把剩下的糖重新包好,收回袖中。
——
早朝。
冯朔辞官的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愣了一下。
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到这么快。
冯朔今年六十多,放在文官里算是该致仕的年纪。
可他是武将,战功赫赫,又不像那些老军头一样倚老卖老占着位置不走。
他在兵部这几年,该放的权都放了,该提的新人也提了,手上干干净净,连个结党营私的罪名都安不上。
李隆基把折子看了两遍,搁在御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冯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臣老了。”冯朔站在殿中,甲胄换成了紫袍,腰杆挺得笔直,可鬓角的白骗不了人。
“兵部的事,该让年轻人来做了。
臣在任一天,底下的年轻人就少一天历练的机会。臣不想挡他们的路。”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殿中几个同样年过花甲还在位置上不肯挪窝的老臣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李隆基没有立刻批,也没有立刻挽留。
他看着冯朔,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冯将军,你这辞呈递的时机倒是巧。
朕刚把王晙和张说从边关调回来,正愁兵部没有合适的人坐镇。”
“王晙和张说都是能臣。”冯朔抱拳,“臣举荐王晙接任兵部尚书。
他在边关打了十几年仗,突厥人怕他,草原上提起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
兵部需要这样的狠人。”
冯仁出列,“老郡公话中不妥,我倒认为张说能担此重任。”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冯朔举荐王晙,冯仁却举荐张说。
以往,两人基本没有分歧,在常人眼中,冯仁就是冯家的远房表亲。
但现在,表亲竟然敢反对主家。
这是个什么行为?
冯家内乱?但谁还有心思想这些。
对文官来说,这确实是个机会。
要是不挺,一个有实权的宰相之位流出去,那可就太亏了。
死对头又怎样,在集团利益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至少先把位置给拿下来,到时候找机会再把他换了就是……
张嘉贞出列,“臣附议!现边疆突厥、吐蕃等各部落,番邦小国对我大唐边境虎视眈眈。
况且大唐大大小小的战役连战连捷,骄兵悍将、边镇番将、三镇节度使……需要王将军这样的人物震着。
兵部文案众多,王将军又要操心边镇又要操心文书……如此这般,倒不如张大人合适。”
张嘉贞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王晙的军事才能,又点明兵部案牍繁重、需要张说这样能文能武的人坐镇。
两边都不得罪,却把冯仁举荐张说的理由补了个瓷实。
张九龄也出列道:“圣人,若前线阵势焦灼,王大人还要后方跟户部掰扯费用……
等结果下来,边镇不被突厥人打穿了?”
裴耀卿嘴巴抽了抽:不是,你们抢相位就抢相位,跟我们户部有什么关系?
他本来不想说话。
兵部尚书谁来当,跟他一个管钱粮的没有直接关系。
可张九龄方才那句“跟户部掰扯费用”,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往户部脸上糊了一坨泥。
他要是不出声,明天整个六部都会传,户部卡边军的军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