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只是把那碗热茶往前推了推。
“老爷,蒋员外的人还在门房等着呢。”
赵谦之端起茶盏,这回是真喝了一口。
“你去告诉蒋员外的人,就说城西那片地,合族连署不全,府衙不能过印。
蒋员外若是着急,让郑少府亲自来府衙说话。”
赵安愣了一瞬。
“老爷……”
“去吧。”赵谦之摆了摆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来的总会来。”
赵安退出去了。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后堂里只剩下赵谦之一个人。
他从袖中摸出范董大那份呈文,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口中喃喃着信中的内容,“冯侍中已回京,圣人震怒,江州堤坝之事,不良人已握实证。
与范董大联名上折,迟则晚矣。”
思虑片刻,铺开一张新纸,蘸饱了墨,开始写。
‘臣江州署理别驾赵谦之,会同江宁县令范董大,奏报江宁县堤坝决口一案……’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范董大的呈文和自己的勘验笔录一并装进封套,用火漆封了口,盖上江州府衙的印。
“赵安。”他朝门外唤了一声。
赵安推门进来,看见案上那封盖了火漆的公文,愣了一下。
“老爷,这是……”
“把这封公文,送到长安。”
赵谦之把封套双手捧起,递到他面前。
“不要走驿站。你亲自去,骑我的马。
路上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必须送到门下省宋相案头。”
“老爷,”赵安把封套揣进怀里,贴肉收着,“您这是……”
赵谦之转过身,“江州的天,该晴了。”
赵安不再问了。
他整了整衣襟,转身出了后堂,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然后是马蹄声,由近及远,由快及慢,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赵谦之一个人坐在后堂里,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看着连署名册上那些空白的名字,忽然笑了。
“郑少府。”他轻声说,“江州这滩浑水,谁沾谁死。
可我若是不沾,江州的百姓就该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把那份田契锁进了暗格,和那份勘验笔录的底稿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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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
太极殿。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三份折子。
左手是江宁县令范董大的急报,中间是江州署理别驾赵谦之的联名奏疏,右手是冯仁昨夜递上来的收网条陈。
“江宁县堤坝,是被人凿开的。”
李隆基的声音不高,殿中百十号朝臣却听得清清楚楚。
“朕登基六年,头一回听说,堤坝能被雨水泡塌。泡塌的是夯土,还是良心?”
殿中无人应声。
宋璟出列,“决口处夯土底基有铁钎凿痕,系人为破坏。
江州别驾赵谦之、江宁知县范董大联名上疏,随疏附有勘验笔录及江州府衙暗查口供,证据确凿。”
李隆基接过那份勘验笔录,翻了几页,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怒极反笑。